臨去前,老夫人回眸看向梁承言,「你就不必跟著了,趕緊去挨板子吧,省了一會兒還要等你。」
「……」梁承言張了張嘴,又閉上,只能眼睜睜看著祖孫二人去了偏殿。
祖母怎麼能帶她來!!
如此危險,簡直是胡鬧!…她們可曾想過一旦被發現,會是什麼後果。
這裡可是御書房,她們和虎口拔毛有什麼區別。
梁承言抬步下了台階,一撩衣袍趴在了長凳上挨罰,目光卻緊緊不離偏殿。
……
偏殿,梁老夫人道,「勞煩總管在外面稍等片刻。」
總管大太監面露難色,「陛下交代,不許給縉王殿下餵食餵藥。」
「放心,老身入宮是要搜身的,什麼都沒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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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管大太監這才放心將二人放了進去,
而他的話,卻也讓蘇婉儀更加心涼。
斷食斷藥,受傷嚴重,皇帝是真不顧他性命了嗎。
偏殿門一合上,蘇婉儀便一個箭步衝進了裡間,梁老夫人也緩步跟了進去。
裡間的一幕,令蘇婉儀怔愣在那,渾身冰冷,甚至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床榻上人的衣袍已經瞧不出白日的顏色模樣,褶皺髒污,被鮮紅侵染,破爛不堪。
他側躺著,髮髻也鬆散開,垂落身前,遮住了他的整張臉。
一動不動,無聲無息,似一個已經死去的人。
白日裡還摟在她腰上,禁錮著肆意妄為,不讓她離開的那條手臂此刻就垂落在床側……
無力,布滿血污。
蘇婉儀站在那,仿佛空氣瞬間被抽空,喘不上氣,又似心臟被人狠狠捏住。
微張著嘴,一個勁的發抖。
「怎麼會打成這個樣子。」梁老夫人沉聲道,聲音拉回了蘇婉儀的行動力。
她幾步撲到了床前,抓住了男子的手臂,轉而又去撩他的頭髮,露出了他的臉。
白日裡擁著她,笑的意氣風發,張狂肆意,此時,卻恍若隔世。
面容依舊冷硬清雋,只是此刻眼睛緊緊閉著,面色蒼白,唇也乾裂。
蘇婉儀抖著手,將手指放在了他鼻尖下,感受到了微弱呼吸,整個人瞬間癱坐在地上。
從未有一刻,恐懼離她如此之近,將她包裹其中,喘氣都艱難。
沒死!!還活著!…
她聲音嘶啞,「對不起。」
「對不起,蕭沉縉,是我錯了。」
她不該質疑,不該退縮,不該明知他在犯險,還一己之私,試探於他,為了自己可以安定,而讓他去證明什麼。
她什麼都不做,吝嗇付出,讓他孤軍奮戰,卻還嫌等的時間太長太久。
若非他急於處理,也不會用這種昏招,惹怒了皇帝。
若她信任他,依他的聰明才智,一定可以毫髮無傷的解決此事,不急迫激進,便不會如此。
「你告訴過我很多次的,你不曾食言,我當信任於你。」
是她性格有缺陷,才造就今日結果。
站在一旁的梁老夫人眼眶有些發酸,轉身退出了裡間。
蘇婉儀去桌案上倒了一杯水,用指腹塗在了蕭沉縉乾裂的唇上,「蕭沉縉,你醒醒,你別睡,你別死。」
她手捧在他臉上,指尖都在發顫。
沒有動靜的人睫毛突然動了動,沒有睜開眼睛,卻囁嚅出了幾個字,「兒臣,不應。」
聲音很低,很輕,卻態度堅決。
蘇婉儀眼淚落了下來,頭抵在了他身上片刻,「嫻妃娘娘求了陛下,沒用。」
「陛下鐵了心,蕭沉縉,你鬆口吧,你應下,你得先從這裡離開…」
不知是無意識還是有意識,蕭沉縉微微搖了搖頭。
蘇婉儀淚水更多,輕輕晃他,「我說讓你鬆口,讓你應下,你聽到沒有?」
男子依舊搖了搖頭,很輕,但很果決,
蘇婉儀氣的在他臉上用力捏了一些。
她坐在床邊,低頭仔細看著他眉眼。
她想要那個張狂跋扈,意氣風發的蕭沉縉,強勢霸道,又令她無可奈何。
剛塗濕的唇又乾裂了,她凝視著,微微低下了頭……
二人呼吸極近,閉著眼睛的人卻突然睜開了些許。
先是渙散,旋即空洞,迷茫,最後慢慢清明,不可思議…
他的眼神在來回變化,顯然是傷勢太重,難以支撐。
「婉…儀?」
蘇婉儀靠近他,低低應了一聲。
「你怎會在此?」他聲音突然變得啞沉,「你怎麼進宮的?是皇上?」
他要起身,被蘇婉儀阻止,「不是,你別動。」
「我是假扮成丫鬟,偷偷溜進來的,放心,皇帝還不知曉你我之事。」
蕭沉縉緊繃的神經瞬間鬆懈了下來,微微閉了閉眼睛,「誰給你的膽子?知不知曉這是什麼地方?御書房也敢闖?」
蘇婉儀吸了吸鼻子,「你母妃說,全天下的豹子膽都被你我吃完了。」
蕭沉縉凝著她,似想笑,卻有些艱難,可眼底的愉悅真情實意,但也只是剎那,就化為了冷沉。
「胡鬧!!」
「你不是最惜命了嗎?怎麼?要為了本王殉情?」
以前二人見面,她瞻前顧後,怕這怕那,如今竟然連御書房都敢來了。
「當真是膽子養肥了。」
蘇婉儀眼睫微垂,「是。」
突如其來的一個字,讓蕭沉縉身子微僵。
屋中氣氛短暫的凝滯。
「是什麼,膽子肥了?」蕭沉縉問。
蘇婉儀搖了搖頭,「不是,我是說殉情。」
她定定注視著他,「你方才也說了我惜命,怕死,所以為了我活著,你也一定不能死。」
「蕭沉縉,你鬆口吧,先答應下來,皇上不會讓你們立即成婚,我們還有時間與機會,我們徐徐圖之,不急於一時。」
「我也不會再說什麼逃跑的話,我們彼此信任,好不好?」她捧著他的臉,頭抵在了他的額頭上。
「嫻妃娘娘已經用了所有法子,咱們不能用命硬拼了。」
蕭沉縉闔上眼,眼睫上略微濕潤,緩慢抬起左手,扶在了蘇婉儀後腦上,額頭輕輕蹭了蹭她的。
他沒有說話,但動作與微顫的四肢,已經說明了此刻心境。
「婉儀~」
蘇婉儀低應了一聲。
蕭沉縉莞爾,「這頓打,不算白挨。」
「……」蘇婉儀剜了他一眼。
正待要開口,總管大太監的聲音傳了進來,「老夫人,時辰差不多了。」
老夫人聲音也響起,「知道了,這就出去。」
老夫人沒有催,蘇婉儀叮囑蕭沉縉,「我該走了,你一定要聽話,我在宮門外等著你,記住了嗎?」
蕭沉縉面容微微疏冷,有氣無力,「別怕,別擔心,他應不會,讓本王死的。」
蘇婉儀捂住了他的嘴,神情認真,「蕭沉縉,你聽著,我不願去賭他對你的父子之情與惻隱之心,我要你活著,一樁婚事,一個王家姑娘而已,我們一起應對就是了。」
「你要想想,我如今還困在辰王府,若沒有你,我會如何如履薄冰。」
「為此就死我們兩個人,未免太不划算了。」
蕭沉縉握住她的手,緊貼在唇上,「為情而死,乃為佳話,怎能用划算二字衡量。」
「……」
「都這樣了,還不忘油嘴滑舌!!」
真是本性難移,。
如今這幅樣子,怕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她,都能一巴掌給他扇暈過去。
門外,總管大太監又開始催。
蘇婉儀站起了身,目光深深,「我在宮門口等你,你不來,我不走。」
言罷,轉身離開。
蕭沉縉盯著她的背影,如做夢一般,似瀕死之人找回了最後一點精氣神。
蘇婉儀跟在梁老夫人身後出了偏殿。
梁承言的庭仗也已經受完,此刻被小太監架著,站立不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