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庭院中,天色已晚,燭火卻亮如白晝,透著股詭異的寧靜。
太監宣傳之後,蘇婉儀跟在梁老夫人身後進去,一眼瞧見了跪在台階下的嫻妃。
她額頭破了,髮髻也有幾分鬆散,衣裙褶皺沾上了髒污,整個人都很狼狽,那雙俾睨清亮的眸此時紅腫著,哪還有半分往日的模樣。
蘇婉儀腳步微頓,整顆心都往外沉了沉。
嫻妃如此,那他嗎?可是他出了什麼事?
思索間,總管大太監耷拉著腦袋從御書房中出來,「梁老夫人,您怎麼這個時候進宮來了?」
梁老夫人,「我家承言遲遲不歸家,老身心裡放心不下,前來瞧瞧。」
「國公走了,老身身邊就剩這麼一個孫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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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管大太監聞言嘆息了一聲,欲言又止的往御書房中看了一眼,「梁統領這會兒還好好的,只是皇上現在正在氣頭上。」
他想說,讓梁老夫人待會兒進去了之後勸勸他,別再火上澆油了,可目之所及嫻妃,到嘴邊的話又給咽了回去。
「老夫人,隨老奴進去吧。」
梁老夫點了點頭,扭頭吩咐「丫鬟」,「你在外面等著,初次進宮,切要守著規矩。」
「小丫鬟」低低應了一聲,去了台階下等著。
站的位置距離嫻妃並不遠。
總管大太監看了一眼,也沒在意,便領著梁老夫人進了御書房。
臨走之前,梁老夫人不放心的看了眼蘇婉儀,無聲啟唇,「萬事小心。」
蘇婉儀帶著面紗,只露出一雙眼睛,點了點頭。
御書房外一時又安靜了下來。
嫻妃脊背跪的很直,不時高喊,「還望陛下開恩,饒恕縉兒這一回,臣妾必當嚴加管教。」
她的聲音嘶啞無力,應該已經跪了有一會兒了。
蘇婉儀往她身旁挪了挪。
嫻妃的女官立時注意到了,蹙眉看了過來,蘇婉儀也看著那女官。
只是二人碰面少,女官一時並沒有認出來。
正此時,跪在地上的嫻妃突然無力癱倒,她目光投向御書房的窗口,神情平靜的駭人,「是不是不論臣妾怎麼求,皇上都不肯放人?」
御書房裡依舊沒有動靜。
嫻妃笑了下,宛若一個沒有情緒的木雕,「好,那就讓他死吧。」
「他命該如此。」
嫻妃艱難的抬起手臂,女官立即攙扶她起來,「娘娘,要不您再去勸勸王爺呢?」
「不勸了。」嫻妃搖了搖頭,「他現在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能聽見什麼,既是他們父子要犟到底,那就隨他們去。」
她一個都勸不動,那就不勸不管了。
死,又有何懼,她在宮裡這麼多年都活下來了,還能比這更煎熬不成?
嫻妃轉身,一瘸一拐的欲離開。
「娘娘,」蘇婉儀聲音很低,只供幾人能聽見。
嫻妃身子一僵,腳步猛然頓在了原地。
她稍稍抬眸,看向一側的小丫鬟,但也只是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蘇婉儀以為她會責怪她,可那目光詫異之後便迅速歸於了平靜,面色令人看不出絲毫端倪。
只是眉頭幾不可察的皺起,「你來做什麼?」
「全天下的豹子膽,是都被你們二人給吃完了嗎?」
怪不得二人能處在一起,果然是物以類聚。
蘇婉儀紅唇微抿,「我來尋他,他現在在何處?」
嫻妃又看了她一眼。
能深夜入宮尋人,也算是有膽魄了,但此時此刻,她沒心思欣賞感慨二人的情深義重。
一個咬死不鬆口,一個冒著生命危險奔赴。
美妙嗎?不,兩個失心瘋。
「回去吧,本宮剛站起來,不會再為了你跪下求放過了。」
「……」
蘇婉儀神色僵了下,「娘娘額頭受了傷,還是先回去處理傷口吧。」
嫻妃轉眸深深看了她一眼。
道,「他被陛下關在了偏殿,受傷嚴重,此時怕是命懸一線,陛下說,只要他一日不肯鬆口,就一日不許他出來。」
自然,也不許太醫前往醫治。
若是蕭沉縉一直不鬆口,就只能等死,感受著生命一點點流逝。
「本宮去勸了,他不肯。」
嫻妃言罷,抬步踉蹌的離開,臨走前,她深深看了眼御書房的方向,眸光淡的沒有絲毫溫度。
走出一陣距離,女官才顫著聲開口,「娘娘,真就不管王爺了嗎。他那倔脾氣,若是一直不鬆口,豈不……」
嫻妃沉默著,沒有說話。
女官又道,「先前奴婢還怪辰王妃,若非為了她,王爺也不會如此,可如今看來…她也是有情有義的。」
女官心中嘆氣不止,當真是造化弄人,孽緣啊。
「讓他們折騰去吧,」嫻妃說,「若能折騰個名堂出來,也算是不枉此生。」
她求了,盡了人事,剩下的,只能聽天命。
女官,「皇上平日那麼寵您,今日卻竟如此狠心,您那麼求他……」
都不曾看上一眼。
嫻妃聞言面色淡淡,「宮裡嬪妃的寵,就只是寵,就像是寵貓兒狗兒那般,與君威比起來,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月光下,嫻妃面色清冷。
……
蘇婉儀目光定格在了偏殿處。
受傷嚴重,命懸一線,他都不肯鬆口?
來時,她想過無數種可能,都不及親眼看到讓她震撼。
心中的擔憂急切快要壓制不住,她恨不能立即衝進去。
想著,她突然挪動了步子,往偏殿靠近。
正此時,御書房門打開,梁老夫人身側跟著梁承言走了出來,梁承言看起來似乎也不怎麼好,眉頭緊緊蹙著,面容憔悴。
小太監熟練的搬來了長凳,手執庭仗,總管太監語氣無奈,「梁統領,請吧。」
「您說您,非要湊什麼熱鬧呢,惹了陛下不快,自己也難逃一劫。」
梁承言不答,「勞煩公公轉告陛下,待三十仗挨完,臣還要面見皇上。」
「……」
總管大太監一聽,就一個腦袋兩個大。
這位的倔脾氣,比起縉王殿下也不遑多讓了吧。
一個個,怎麼就那麼犟呢。
「哎呦,我的梁大人,您就別火上澆油了行嗎?」
「您可是陛下的心腹,怎麼能……質疑陛下的決定嗎。那不是自尋麻煩嗎?」
莫說說服皇帝,只有惹怒皇帝的份。
但梁承言似乎並不在意,抬步下了台階。
梁老夫人突然開口,「等等,」
她扭頭看向了總管大太監,「承言和縉王殿下從小一起長大,老身也算是看著縉王殿下長大的,不知可否讓老身見一見殿下,規勸一二。」
大太監直嘆氣。
嫻妃娘娘都氣的扇巴掌了,那位爺愣是死都不鬆口,旁人就更起不了什麼作用了。
他搖了搖頭,「老夫人還是不必白費力氣了。」
老夫人道,「只是說幾句話而已,不妨礙什麼的。」
「承言也是個倔脾氣,今日不出個結果,只怕也不肯罷休,老身也想儘儘綿薄之力。」
總管大太監面露遲疑和難色。
都說到這份上了,再拒絕似乎說不過去。
也罷,試試總不損失什麼,不會比現在情況更差了,「老夫人都如此說了,那便隨老奴來吧。」
蘇婉儀袖中手握成拳,低著頭上了台階,跟在了老夫人身後。
「祖母~」梁承言開口,似是想說著什麼。
他常罵他狗脾氣,其實那人才是真正的狗脾氣。
他想說,「不會有用的。」
目光卻突然觸及了老夫人身後的丫鬟,喉中的話堵在了嗓子眼裡。
他瞳孔微微放大,但也只是一瞬,就擰眉收回了視線。
恢復了如常面色,但整個人卻都緊緊繃著。
蘇婉儀始終低著頭,總管大太監也沒有看出絲毫端倪,領著老夫人要去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