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榻上的梁老夫人「騰」的一下坐直了身子,聲音不可置信,「誰,她說誰來了?」
婆子也驚的不輕,再三向來人確認,才敢回道,「老夫人沒聽錯,是辰王妃,是姑娘。」
老夫人激動的嘴角都發抖,立即掀開錦被下了床,「是孫女,老身的孫女來了。」
她甚至忘記了自己此時穿著中衣,就要往外走去,婆子連忙攔住了她。
「老夫人莫急,王妃這個時候來,只怕是…有別的目的。」
梁老夫人也稍稍冷靜了下來,一雙老眼中精芒閃爍,嘆息,「孽緣啊,都是孽緣啊。」
「都是那兩個混帳做的孽,老身恨不能將他們揪回來再打一頓!」
就那麼讓他們走,如今看來真是便宜他們了。
「那老夫人您看…??」婆子面色猶疑,皇家的事,可不是下臣能置喙的。
梁老夫人站在屋中陷入了沉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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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婉儀等的焦急,在門口來回的轉著圈,目光不時望向梁府內宅。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裡面卻始終沒有傳來動靜,她的心愈發焦灼,也愈發冷凝起來。
梁老夫人年至半百,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怕是已經猜到了她的意圖。
不露面,便是答案。
他們連她都不要,又怎麼會為她冒險呢?
夜深露重,蘇婉儀立在那,唇角突然勾出了一抹笑,有些苦,有些澀,比之月色還要清冷幾分。
她真是瘋了,竟會來求梁家…
「走吧。」她攏了攏黑色袍子,轉身,欲上馬車。
「婉儀~」蒼老的聲音夾雜著一絲微喘突然傳來,緊接著,是急匆匆的腳步聲。
蘇婉儀身子微僵,良久,才轉回身。
梁國公府的角門上檐,掛著兩盞琉璃燈,燈光昏黃暗淡,卻將站在下面的老婦人照的尤為清晰。
她穿著繁瑣的一品誥命服,面上因走路太急還在發紅微喘,那雙眼睛,卻是一眨不眨的看著她。
裡面的情緒太多,夜也太深,蘇婉儀看不太真切。
「臣婦拜見辰王妃。」梁老夫人目光灼灼,上前一步,卻是禮數周到的盈盈一拜。
蘇婉儀紅唇抿的很緊很緊,將人攙扶了起來。
她張了張嘴,似是難以啟齒,好一會兒才道,「我今日來…其實是有事想要…」
「不必多說了。」梁老夫人打斷她,兀自牽住了她的手,「老身這就陪王妃進宮。」
她二話不說,拉著蘇婉儀就上了馬車。
甚至蘇婉儀還在怔愣,一時難以回神。一套衣服就突然塞在了她手中,「這套衣服是下人的,一會兒你換上,宮門口的侍衛不會細查。」
「至於進了宮,老身能幫上忙的地方怕是少之又少,你一定要萬事小心,不過也別怕,有老身和國公府在,便是拼上性命,也定能護你周全。」
蘇婉儀身姿僵硬,耳朵也有些嗡鳴,她垂眸,看著手中的衣服,只覺得突有千斤那麼重。
她甚至難以說清自己此刻的心情,吃驚,詫異,難以置信,不可思議……
完完全全在她意料之外!!
怎麼會是這樣?不該是這樣!!
來之前,她想了無數種可能,以為會被羞辱等等等等……
以為拒之門外,已經是最大的體面!
獨獨不曾想過,會是如此,會聽到這樣的一番話。
她抓著衣服的手微微用力,良久,沒有說出口一個字,喉頭像是堵了一層棉絮。
咽不下,吐不出。
「快,別愣著了,趕緊換上。」梁老夫人親自幫忙,給她換衣服。
蘇婉儀沉默的配合著,直到換下衣服,細看之下,依舊能從她神態中尋出呆愣驚詫。
只是被清冷的表皮所掩蓋,藏的太深太深。
「老夫人,便沒有什麼要問我的嗎?您為何…肯幫我?」
梁老夫人一頓,旋即微微笑了下,眼眶不受控制的濕潤,坐直了身子,「你深夜來此,便說明了一切,老身還有什麼好問的。」
深夜離王府,是冒險,尋上樑國公府,是死馬當作活馬醫,入宮,更是冒著最大的危險……
她能做到如此,便已經說明了決心與宮中那人對她的重要。
她也覺得不妥,不贊同二人的情感。
可…「老身知曉其中艱難,便更不該為難於你,那不是一個長輩,對自家晚輩應有的慈愛與托底。」
「況且,護自家孩子,不需要什麼理由。」
梁老夫人的聲音很溫和,不高不低,在寂靜的馬車中透著股難以言喻的平靜,似理所應當,稀疏平常。
蘇婉儀長睫微垂,神色在黑暗的空間裡情緒難辨,依舊沉默不言,只是她移開了視線,看向了車簾的方向,沒再往梁老夫人身上看一眼。
她第一次理解了百感交集的滋味。
原來,人可以有那麼多情緒,卻難以用言語描述出來。
身旁這個人,是她至親之人,也是陌生人,陌生到待在一個空間裡,都令她不自在,呼吸不暢。
只是她努力維持著平靜,讓人瞧不出什麼。
她不能,不可以,再對梁家人寄予希望,她要銘記上一世的教訓,以免心生鬆懈,將其當做退路。
如上一世般,孤獨死去,無人收屍,下場悽慘。
「梁老夫人今日的情,婉儀記下了。」若有機會,她一定償還。
她說的彆扭又矛盾。
因為她很清楚,今夜,她就是利用那層血緣關係,才求到梁國公府的,便很難兩清。
梁老夫人慈祥的笑了下,也不拒絕,「好,若有難處,老身也絕不含糊。」
梁老夫人真的是一個很懂分寸的人。
蘇婉儀不開口,她便也一直沉默著,再不提長輩晚輩,自家孩子一類的話,不煽情什麼,也不規勸,或是訓誡什麼。
和梁國公與梁夫人都不一樣。
蘇婉儀不覺得厭煩,反倒是那抹的不自在也在緩慢消失。
二人時不時搭話,也多是梁老夫人詢問她有沒有什麼喜好,平日閒暇時都會做些什麼,在辰王府近況如何等等……
蘇婉儀一一回答,相處還算輕鬆融洽。
她答的簡便,但梁老夫人卻似十分感興趣,津津有味的深問。
蘇婉儀也不覺得厭煩,繼續作答,二人似好友一般交談。
二人的交談沒什麼令人很開心愉悅的點,但梁老夫人就是肉眼可見的愉快,眼角笑出了深深的褶子。
一旁婆子看的欣慰又心酸。
路程似乎過得很快,馬車抵達了宮門口,梁老夫人面上浮現一抹不舍與意猶未盡。
「老身孤寡多年,無人陪伴,日後無聊時,可否能叨擾王妃一二。」
「老身不煩人的,咱們就只品茶閒聊。」
她眼中有期盼,只是藏的深,見蘇婉儀不說話,又立即改口,「沒關係,如此說確實有些唐突了,咱們可以再了解了解,慢慢來,不著急。」
她一口一個王妃,口吻尊卑有序,分寸恰到好處,言語又十分親近,不會讓人覺得不適。
蘇婉儀,「若有空暇,會邀請老夫人的。」
很像是敷衍之詞,但梁老夫人開心的笑了笑,點頭稱「好。」
外界都將梁老夫人視為表率,稱其景行行止,風骨自持,可敬可佩。
如今,蘇婉儀方領教了其厲害之處。
身為一品誥命,梁老夫人有無召入宮之權,侍衛見她面色冷肅,穿著誥命服,手持梁國公府令牌,更不敢阻攔。
她帶著一個「小丫鬟」暢通無阻的進了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