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1009章 江湖

  天幕低垂,細雨淅瀝而下,如天公垂淚。

  蘇朝槿忽然問道:「若一個人,犯下了無可饒恕的罪孽……然後,她換上另一副全然不同的面貌,改成另一個清白無辜的身份。那麼,往日的種種是非對錯、血海深仇……是否就能隨著舊身份的埋葬,而被一筆勾銷?」

  江知意聞言,徹底愣住了。

  她完全沒明白這位救命恩人為何在此情此景下,問出如此突兀的問題。

  她順著蘇朝槿的目光也看了看天,雨水落在她長長的睫毛上,模糊了視線。

  她下意識地回頭看向唐畫龍,卻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和骨骼碎裂的咔嚓聲!

  只見荀三爺不知何時已擋在了力竭的唐畫龍身前,黑龍衛與密諜司殘兵再度湧上,試圖合圍,

  可三爺只用那隻精鐵假足深深踏入泥濘,右掌五指箕張,向前平推而出!

  動作看似不快,但掌心前方尺許的空氣卻陡然扭曲、壓縮,發出低沉的嗡鳴!

   讀小說上天天看小說,𝐭𝐭𝐤𝐚𝐡.𝐭𝐰超讚

  「破!」

  荀三爺低喝一聲,掌力驟然迸發!

  一股無形卻沛然莫御的雄渾罡氣,如同平地掀起的狂瀾巨浪,向前方席捲而去!

  首當其衝的七八名黑龍衛,身上厚重的甲冑彷佛被無形的巨錘砸中,如紙裂開,鐵片倒卷,片片碎裂!

  碎裂的甲片、折斷的兵刃、乃至他們整個人,都被這股可怖的力道裹挾著倒飛出去,人仰馬翻,筋斷骨折,哼都沒哼一聲便沒了動靜。

  罡風余勢不衰,捲起地上的雨水、血泥、碎石,劈頭蓋臉地砸向後續的追兵,打得他們陣型徹底潰散!

  一時間,除了嘩嘩的雨聲,巷中竟詭異地安靜下來。

  殘存的追兵被這雷霆一擊駭破了膽,遠遠退開,竟不敢再輕易上前。

  巷中一時死寂,唯余雨聲。

  荀三爺緩緩收掌,面色如常,只是呼吸略微粗重了一絲。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左臂上一道不知何時被劃開的傷口,鮮血混著雨水滲出。

  他渾不在意地撕下一截內袍衣擺草草包紮。

  唐畫龍倚著牆,看著滿地狼藉和退卻的追兵,長長舒了口氣,掙扎著抱拳:「多謝這位義士仗義出手!此番救命大恩,唐某沒齒難忘!」

  荀三爺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轉頭看向雨中的蘇朝槿與江知意。

  江知意這才真正鬆了口氣,緊繃的心弦稍緩。

  她回過頭,仔細斟酌著詞句:「蘇小姐的問題,我雖不知具體所指,但依我淺見……」

  她頓了頓,語氣認真:「一個人犯下的罪孽,並不會因為換了面貌、改了名字就消失了。欠下的債,無論是情債、命債還是孽債,因果迴圈,報應不爽,或許會遲,但總要還的。」

  她話音落下,雨勢驟然轉急,從淅淅瀝瀝變成了嘩嘩作響的滂沱大雨!

  豆大的雨點密集地砸落,將巷中余火徹底澆滅,發出「嗤嗤」的白煙。

  火焰熄滅後,只餘下焦黑的殘骸,血色的積水。

  江知意看著在雨中沉默不語的蘇朝槿,心中莫名有些忐忑,小心翼翼地問道:「蘇二小姐……你你問這個,是何意?可是與我有關?」

  蘇朝槿收回目光,搖了搖頭:「無事。只是見這雨洗血污,一時心生感慨,隨口問問罷了。」

  江知意雖覺仍有蹊蹺,但對方不願深談,她也不便追問,只當是江湖奇人性情使然。

  她展顏一笑:「那便好。蘇小姐,唐兄,還有這位義士,此番大恩,江知意沒齒難忘!只是眼下情形,這份恩情短期內怕是難以回報了。」

  她神色鄭重:「他日若僥倖不死,諸位但有所差遣,只要不違道義,江知意萬死不辭!」

  此時,唐畫龍蹣跚走到江知意身側,對著蘇朝槿和荀三爺鄭重抱拳,他雖然重傷疲憊,但眼神依舊明亮:「兩位恩公,今日援手之情,唐畫龍記下了!江湖路遠,山高水長,但願後會有期,必有厚報!」

  蘇朝槿只微微頷首。

  唐畫龍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心中的疑惑:「二位為何要冒此奇險,相助我等?可是與江家,或是與閣老有舊怨?」

  雨聲嘩嘩,巷中無人應答。

  荀三爺沒有開口,只是看向蘇朝槿。

  蘇朝槿靜立雨中,思索了片刻,方才抬眼看向兩人:「江湖路見不平,何必問許多為什麼。」

  「江湖」二字,本就是亂世中最寬的遮羞布,最軟的護身符。

  足以遮掩許多難以言說的過往、無端的愛憎、複雜的算計。

  也能圓說無端之義、無由之援。

  聽到這個答案,唐畫龍眼中警惕終於消散,江知意緊繃的肩膀也放鬆下來。

  這個理由,在他們的認知里,足夠了。

  見氣氛稍緩,蘇朝槿話鋒一轉,又問:「江姑娘,恕我直言。你到底從江閣老府中,拿走了何物?竟值得他如此震怒,不惜動用海捕文書,調動黑龍衛與密諜司,也要將你捉拿回去?甚至不惜滅口?」

  江知意眼神飄忽了一瞬。她垂眸道:「蘇小姐,您高看我了。江府存放要緊物事的庫房,戒備森嚴不下皇宮大內,暗哨密如蛛網,連閣老寢臥外都有『夜不收』輪值。我不過是一個在府中毫無地位的庶女,如何有能力從中偷出什麼東西?」

  她抬起眼,雨水順著臉頰流下,又道:「我之所以逃,並非偷竊,而是不堪受辱,不願認命罷了。江家覺得我私自出逃,折辱了門楣,令家族蒙羞,更怕我將府中某些不太光彩的事情說出去,所以才定要抓我回去,或是就地格殺,以絕後患。」

  她語氣哀婉,卻似乎邏輯自洽。

  蘇朝槿靜靜地看著她。

  江知意似乎想起了什麼,輕聲道:「蘇小姐,我聽你與許舟許公子情投意合。許公子他也是庶子出身,想必你能明白,在這等高門大宅之中,一個庶出的子女,每日過著怎樣寄人籬下、動輒得咎的日子。」

  「您或許也聽說過,江家我那兩位嫡出的姐姐……她們待我,與待圈養的貓狗並無二致,甚至猶有不及。那樣的日子,我一天也不想再過了。」

  雨幕之中,她的話語混合著淅瀝雨聲,飄飄忽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