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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0章 不歸客

  沉默。

  只有滂沱的雨幕,如同無盡的珠簾,無聲地落下,沖刷著巷中的血腥,巷中屍橫,蓑衣浮於血水。

  江知意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朗聲一笑,擺手道:「不說這些陳年舊帳、糟心往事了!許是我上輩子造了什麼孽,老天爺把這報應都堆到這輩子來了。不過,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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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揚起下巴:「如今樊籠已破,天地何其廣闊,大可任我遨遊!江家給我的,好的壞的,我都記著。來日方長,我必會百倍回報回去!我江知意從不認命!」

  說完,她收斂了笑容,轉向蘇朝槿,目光鄭重,一字一句道:「蘇小姐,方才我說『萬死不辭』並非漂亮話。這份救命之恩,我江知意,此生必定銘記於心,絕不敢忘!」

  話音未落,遠處馬蹄聲沉悶如雷,由遠及近,踏碎雨幕,似春霆滾過延慶街巷。

  雖然辨不清方向和人數,但無疑是新的追兵正在逼近!

  蘇朝槿不再多言:「追兵又至。快逃吧。」

  江知意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矯情,鄭重抱拳:「大恩不言謝!告辭!二位保重!」

  她轉身疾行,掠過蘇朝槿身側。

  恰在此時,巷口雨霧如墨暈開——彷佛一幅未乾的水墨畫被雨浸透,人影自畫中踏出。

  正是去而復返的司龍奎。

  司龍奎著一身落魄青衫,騎一匹墨馬而來。馬身由濃淡水墨勾勒,四蹄踏雨不濺,唯鬃尾隨風飄散。

  他看到巷中情形,臉上掠過一絲訝異,隨即笑道:「哦?看來已經解決了?在下似乎來晚了一步,未能趕上最熱鬧的時候。」

  唐畫龍看到他,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但此刻也知不是鬥嘴之時,轉身對著蘇朝槿和荀三爺再次抱了抱拳,一切盡在不言中。

  司龍奎也不囉嗦,笑眯眯地取出毛筆,就著漫天雨絲,凌空信手揮灑!

  筆尖過處,墨色氤氳,在空中翻滾間,竟又「畫」出了兩匹神駿的墨色馬匹!

  鞍韉俱全,神韻十足。

  江知意與唐畫龍毫不遲疑,上前握住韁繩,翻身躍上馬背。

  墨馬嘶鳴,載著兩人,如同離弦之箭,瞬間沖入茫茫雨幕,轉眼便消失在迷濛的街巷盡頭。

  荀三爺目送他們消失,這才收回目光,看向身旁沉默不語的蘇朝槿,忍不住好奇道:「蘇小姐,這就讓他們走了?咱們可是冒了天大的風險,還捲入這場欽案,死了這麼多人,就只是為了見上這一面?問幾句話?」

  蘇朝槿踩著血泊緩步穿過小巷,雨水順發梢滴落,混入血水,雨水打濕了她的裙擺和鞋履。

  片刻後,她才淡淡開口:「代價是不小。不過,我想知道的事情,差不多都知道了。」

  小巷裡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嘩嘩的雨聲。

  荀三爺用袖口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問道:「接下來,蘇小姐有何打算?」

  蘇朝槿望了一眼陰雲密布的天空,思索道:「嗯,先離開延慶。」

  荀三爺聞言,斟酌片刻勸道:「蘇小姐,依我看,不如在客棧再盤桓幾日?眼下城中大亂,各方人馬混雜,城門關卡必然戒備森嚴,盤查極緊。此時上路,恐怕反而不安全。不如等風頭稍過,我再安排穩妥路線送您出城?」

  蘇朝槿聞言,倏然轉頭瞥了他一眼,輕笑道:「三爺,不必再費心拖延了。」

  荀三爺一怔:「蘇小姐此話何意?」

  蘇朝槿漫不經心道:「你派去上京給許舟報信的客棧夥計,腳程再慢,此刻也該將『延慶大亂,蘇朝槿捲入』的訊息,送到他手上了吧?」

  荀三爺瞳孔驟然收縮,瞪大眼睛道:「蘇小姐這是從何說起?!我荀三與許舟非親非故,不過是做過兩筆生意,怎會去做這等吃力不討的麻煩事?我何苦來哉!」

  蘇朝槿看著他那欲蓋彌彰的神情,笑意更深:「荀三爺你或許與許舟非親非故,但索命門真正的主人,你背後那位東家卻未必。我在景城病榻上纏綿的那幾年,可不只是當一個兩耳不聞窗外事的閨閣小姐。有些事情,有些人,總要知道,才能活得明白些。」

  荀三爺張了張嘴,愣在了當場。

  蘇朝槿不再看他,轉身面向雨幕:「等許舟來了延慶,麻煩三爺轉告他一聲——我一切安好,過些時日自會回去,讓他不必擔心,也不必來尋我。」

  說罷,她不再停留,徑直走入茫茫雨簾,很快便與天地融為一體,消失不見。

  只留下荀三爺一人站在屍骸狼藉的巷中,望著她消失的方向,神情複雜難言。

  雨,依舊在下。

  唐畫龍忍不住再次回頭望去。

  墨色駿馬飛馳,蹄下卻無聲,只有雨絲被撞碎的淅瀝。

  那條小巷已被重重雨幕徹底吞沒,連同滿地屍骸與未盡的話語,一同模糊在身後,彷佛一場驟然驚醒的血色夢境。

  這一回頭,卻讓他恍惚了一瞬。

  冰涼的雨水打在臉上,眼前飛掠的灰暗街景,與記憶中某個同樣火光沖天、大雨滂沱、亡命奔逃的夜晚重疊起來。

  那時他還年輕,跟著一群同樣走投無路的人,被仇家追殺得如喪家之犬……就是從那一夜起,他徹底成了這江湖裡的不歸客。

  大雨滂沱,雨簾如幕,遮蔽十步之外景物。

  他猛地甩了甩頭,將思緒拉回現實,緊握手中韁繩,策馬疾馳。

  墨馬踏過積水,濺起高高的渾濁水花。

  身旁,江知意幾乎伏在了馬背上,她全身早已濕透,單薄的衣衫緊貼在身上,長發濕漉漉地貼在蒼白的臉頰和頸側,更顯狼狽。

  唐畫龍又警惕地回頭打量了幾次身後,確認沒有追兵銜尾而來,心中稍定。

  他策馬靠近江知意,在嘩嘩的雨聲中忍不住問道:「知意,方才那位出手相救的蘇家小姐,你認識她嗎?她為何會甘冒如此奇險,來救你我?這說不通!」

  江知意沒有轉頭,目光依舊緊盯著前方不斷後退的街巷,沉默了片刻,才在風雨中回應,聲音有些飄忽:「在京城有過幾面之緣。她待人接物總是溫和有禮,但也僅此而已。京城皆知,這位蘇二小姐常年臥病,深居簡出,近年更是病骨支離,藥石罔效,都說她壽數難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