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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5章 恩情

  牆邊木榻上,一中年男子抱刀倚坐,閉目似睡。

  聞門軸輕響,他雙目驟睜,腰間橫刀「嗆啷」半出鞘,寒光映面。

  待看清來人是掌柜,他眉頭緊鎖,順勢將刀推回鞘內,低聲呵斥道:「荀九!沒規矩!此地是你能擅闖的?驚擾了東家清靜,你有幾個腦袋!」

  那被稱作荀九的掌柜臉上立刻堆起為難之色,連忙躬身,額角見汗:「東家,三爺……非是小人不懂規矩,實在是前頭來了個不速之客,言語驚人,小人……小人拿不了主意!」

  荀三爺皺眉:「誰?能讓你這老江湖都拿不了主意?」

  荀九壓低聲音:「約莫傍晚時分,黑龍衛與密諜司貼了海捕文書,通緝江家庶女江知意,言其竊取江閣老一件要緊物事,賞銀五百兩。」

  荀三爺聞言,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我當是誰。是那江知意來客棧投宿?轟出去!這種燙手山芋,沾一身腥臊,客棧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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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江知意!」荀九連忙搖頭,聲音壓低,「來的是個江湖人,戴著面紗,說要尋江知意。小人本依著規矩,見她信物分量不夠,便想拒了。可她卻說……她說她是景城蘇家之女,蘇朝槿!就是那個,當年在景城救過八哥的景城蘇家!」

  「景城蘇家,蘇朝槿?」

  案桌後,那一直專注於帳本的黑衣女子終於慢慢抬起頭來。燭光映照下,她面容清癯,眉心一道舊疤如柳葉,眸光如深潭。

  她放下手中的狼毫筆,疑惑道:「景城蘇家,蘇朝槿……我記得蘇家那丫頭,琴棋書畫尚可,何時成了能找到這『那件客棧』的江湖人?」她微微一頓,目光掃向荀九,「更何況,她幼時體弱,藥罐不離身,連馬都騎不得。京城距此約莫百里,山高路險,官道險峻,盜匪潛藏,非她那般閨秀能郊遊踏青來的地方——她怎會孤身至此?」

  荀九連忙躬身解釋:「東家明鑑,小人起初也不信。但觀其行止,絕非文弱!她步履沉穩,氣息綿長,落地無聲,肩背如松,絕非病弱之軀。尤其是方才對視,她眼神沉靜如深潭,卻自有一股無形氣勢迫來,竟讓小人胸口氣滯,如臨淵谷……依小人看,其修為境界,絕不在我之下,甚至……」

  他猶豫了一下,偷眼看了看荀三爺,「其氣機之盛,不下於三爺!」

  馬廄後的密室里頓時陷入一片死寂,只余油燈燈芯燃燒時發出的輕微噼啪聲,火苗輕輕搖晃,映得黑衣女子衣袍上的暗紋明滅不定,襯得她神色難測。

  片刻後,陸氏輕聲開口:「氣機不下於你?老三,我記得你月前從京城帶回的訊息可不是這般說的。」

  荀三爺神色凝重,緩緩點頭:「回東家,絕不會有錯。月前我潛入京城打探訊息,曾遠遠見過這蘇朝槿一面。那時她面色蒼白如紙,行走需侍女攙扶,氣息微弱,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沉疴纏身、藥石罔效的模樣,說是壽數將盡、油盡燈枯也毫不為過……這才過去多久?她怎會……如今竟能行走如風,氣壓如岳……」

  他的話語戛然而止,但密室中的三人都明白那未盡之語——一個病入膏肓的世家小姐,如何在短短月余之內,不僅頑疾盡去,更搖身一變成了修為精深的江湖高手?

  荀九眉頭緊鎖,臉上橫肉繃起,壓低聲音道:「三爺,東家,莫非……門外那女子是假扮的?有人不知從何處探得了八哥欠下蘇家人情的舊事,特意來此冒領恩情,想借我索命門之力行事?」

  他眼中凶光一閃,「不如讓我再上去當面問個清楚,若她說不出個子丑寅卯來……我保證做得乾淨,不露痕跡。」

  荀三爺聞言,卻緩緩搖了搖頭,神色凝重:「冒領?可能性不大。景城舊事,牽扯蘇家與小八的恩情,江湖上知曉者絕不超過一掌之數。小八性子倔,重顏面,那等狼狽往事,若非臨終前心有所愧,只對你一人提起過細節,連東家都只知大概。」

  他看向陸氏,沉聲道,「門外之人能準確說出『武紀六年,景城蘇家』,點明救的是『趙雁回』,甚至知道信物是『索命門銅錢』……這般細節,若非蘇家核心之人親至,外人絕難知曉。是本人的機率,雖匪夷所思,卻遠比冒領要大。」

  陸氏沒有回答,目光落在搖曳不定的燭火上,瞳孔隨著火苗微微收縮,忽然低語:「不對。」

  荀九微怔,下意識追問:「嗯?東家,什麼不對?」

  陸氏向後靠進椅背,閉上雙眼,指尖輕輕揉著眉心:「先不論那蘇朝槿是如何死裡逃生,又如何莫名其妙從病骨支離變為氣機如岳。我們且想想,她此刻出現在延慶,指名道姓要尋那被海捕文書通緝的江知意……所圖為何?」

  「為了那千兩白銀的賞格?景城蘇家雖非頂級豪富,但也是詩書傳家,底蘊猶在,斷不至於讓自家嫡女為了這點黃白之物,親自下場蹚這渾水,五百兩於她,不過半匹蜀錦之價。」

  荀三爺思索片刻,猜測道:「那便是與江知意有私仇,想借我索命門之手找到她,趁機報復?又或二人有舊,她欲救江知意脫困?」

  陸氏搖了搖頭,睜開眼:「這更不可能。第一,蘇家舉族從景城遷來上京,滿打滿算不過三四個月的光景,根基未穩,她一個深閨女子,如何能與江家一個不起眼的庶女結下這等需要你死我活的仇怨?第二,蘇家與江家,一個遠在景城,一個盤踞京城,過往少有交際,更從未通婚、通商、通書,恩怨無從談起。即便有,也是上京本家蘇府與江家可能存在的朝堂齟齬,與她景城蘇家何干?與一個庶女何干?」

  「再者,一個是被家族嚴密保護的嫡女,一個是身份低微、鮮少露面的庶女,兩人之間,能有什麼不共戴天之仇,值得她蘇朝槿在此風口浪尖,冒著與黑龍衛、密諜司正面衝突的風險前來尋人?於情於理,都說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