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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4章 異數

  年輕掌柜笑容可掬,話語圓滑:「規矩立下了,客官若要辦事,總得走個過場,不然東家怪罪下來,小的們可吃罪不起。」

  蘇朝槿眼底閃過一絲瞭然,略一思索,從善如流:「住店。」

  「住店好啊,住店清淨!」掌柜臉上的笑容更盛,接著問道:「客官是用銀兩,還是銅錢?」

  蘇朝槿不再多言,緩步走至櫃檯對面,「啪」的一聲將那枚穿紅繩的舊銅錢拍在了榆木檯面上,聲音篤定:「用銅錢!」

  掌柜目光在那銅錢上一掃而過,笑意未減分毫,彷佛早有所料。

  他不再看那銅錢,反而熱情地指向身後那面水牌:「小店也備了些粗茶淡飯,客官看看想用點什麼?今日灶房採買得雜,菜式也雜,客官請自便。」

  蘇朝槿依言抬頭,仔細打量起那面掛滿了菜名的水牌。

  那水牌是以兩塊松木拼成,木質已顯陳舊,紋理間滲著常年油煙燻燎的痕跡。

  其上所列的十餘道菜名,墨跡新舊交疊,顯然是經年累月添改。

  左側水牌書七道熱菜:爆炒腰花、熗鍋魚片、燎原蹄筋、燈影牛肉、炙子烤肉、烽火雞卷、寒露腐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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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側水牌則是七道冷盤:涼拌海蜇、浸月鴨掌、沉香藕片、霧隱豆乾、潭影腐衣、淵底筍絲、無為熏鴨。

  蘇朝槿目光沉靜,心知肚明——這並非尋常選單,而是「索命門」接洽生意的暗樁切口。

  你道不出其中暗藏的玄機,對方便只當你是誤入的普通食客,絕不會與你接茬。

  她凝神細觀,見那水牌分明暗合陰陽。

  左側為「陽單」,七道熱菜之名,或帶「火」字旁,或與「光」、「熱」、「戰」相關:燎原、烽火、炙、熗,無不熾盛,氣勢逼人。

  右側為「陰單」,七道冷盤則多帶「水」字旁,或與「月」、「霧」、「淵」等幽暗意象相連:浸月、潭影、淵底,俱是沉暗,氣息陰柔。

  然而,陰陽之中,皆藏異數。

  陽單之上,七道菜名皆熾烈如火,獨獨那「寒露腐竹」四字清冷如霜,格格不入。

  陰單之中,七味俱是幽深清冷,偏偏那「無為熏鴨」以「熏」字透出煙火氣,破其陰局。

  一陽中藏一陰,一陰中蘊一陽,正是索命門「陰陽互藏,死生同契」的接頭暗號。

  真言藏於異類,正道反取偏鋒。

  蘇朝槿心念電轉,斟酌不過數息,已然明瞭關竅,她抬手指向那陽單之上的異數,聲音平穩無波:「便要這道——寒露腐竹。」

  掌柜聞言,眼中精光一閃,笑意浮面:「原來還是位面生的大主顧。從南邊來?想托小店做什麼事?」

  蘇朝槿微微頷首,言簡意賅:「想請貴寶號,從延慶地界,幫我尋一個人。」

  「尋誰?」

  掌柜的聲線壓低了幾分。

  蘇朝槿略向前傾,聲音放輕:「柳眉杏目,溫婉面容,鼻翼右側,有一點淺褐小痣。」

  掌柜面色驟然一變,瞳孔微縮。

  海捕文書半個時辰前才貼上照壁,賞銀五百兩,滿城緹騎如虎。

  那間客棧雖處暗巷,耳目卻通衙門——他焉能不知?

  他不由得藉著櫃檯上搖曳的燭火,再次仔細打量眼前人。

  蘇朝槿白紗遮面,身形纖瘦,只露出一雙沉靜如水的眸子,那眸子裡沒有尋常女子的怯懦,也沒有亡命之徒的惶急,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冷靜,看得他心頭莫名一緊。

  掌柜遲疑了許久,指節在櫃面上敲擊了幾下,終於緩緩搖頭:「客官,您要尋的這人干係太大。您這枚銅錢,怕是不太夠。」

  蘇朝槿似乎早有所料,語氣平靜:「眼下只有這些。沒有也只能先欠著。」

  「客官說笑了。」

  掌柜揮了揮手,語氣轉冷,「小店本小利薄,做的又是刀頭舔血的營生,向來銀貨兩訖,概不賒欠。您請回吧,在下只當您從未來過。往後無論誰問起什麼,小店也一概不知,不認得您,更不認得您要找的人。」?

  這便是要徹底撇清關係了。

  蘇朝槿並未轉身離開,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著什麼。

  隨即,她忽然開口:「武紀六年,景城蘇家。」

  這八個字一出,掌柜敲擊櫃檯的手指倏然停住。

  蘇朝槿繼續回憶道:「那時節,朝廷『清野令』下,江湖震動,各派凋零。貴號當時在景城的主事,姓趙,名諱上雁下回,遭了對頭構陷,被朝廷鷹犬圍於城南廢倉,身負重傷,岌岌可危。」

  她目光落在掌柜臉上:「是我父親蘇儒朔將他救出,更動用蘇家關係,將他安然送出景城。臨別時,趙掌柜無以為報,留下此枚『索命銅錢』,言道:『蘇家恩義,沒齒難忘。日後但有所求,持此錢至任何一間索命門客棧,刀山火海,無所不辭,燈火不滅,必赴死相報。』」

  「我便是蘇儒朔之女,蘇朝槿。」

  掌柜徹底怔在原地,臉上的血色彷佛瞬間被抽空,又迅速涌回,面色變幻不定。

  堂屋內只剩下油燈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這沉默持續了許久,久到彷佛連空氣都已凝固。

  最終,掌柜他喉結滾動,眼中似有舊火復燃。良久,他深吸一口氣,抱拳躬身:「客官請稍等片刻。」

  說罷,他不再多言,轉身疾步穿過後堂,掀開通往後院的布簾,踏過青磚庭院,直抵馬廄。

  他掀開草料堆,推開馬槽後一道鐵皮暗門。

  門內階梯向下,燭光幽微,隱約傳來犬吠與鐵鏈聲。

  掌柜側身擠入暗門,身後沉重的門扇無聲合攏,外間的微光與聲響徹底隔絕。

  門內是一間狹長的暗室,室內無窗,唯四角銅燈燃著魚油,煙氣微腥。

  靠牆鐵架上堆滿卷宗帳冊,紙頁邊緣已微微泛黃捲曲——鹽引流水、騾馬過契、私炭出數,皆以密碼書寫。

  角落鐵籠中,一頭獒犬伏地假寐,頸系銅鈴,毛色黝黑如緞,聞聲只懶懶打了個響鼻,鼻息如風箱。

  暗室深處設有一張寬大案桌,一名黑衣女子正埋首於一堆帳本之間撥弄算盤,指如飛梭,珠響成韻,帳目翻頁如蝶,顯然是經年老帳房,手法純熟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