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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9章 仁君

  許舟心中微微一動,太子已三度示好,言語間隱有延攬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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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許是因朝中局勢波譎雲詭,儲位不穩,他身邊確實急需一個不涉黨爭、能斷機變又值得信賴的得力之人?

  但許舟心中自有衡量,自己所長在於臨機決斷與些許勇力,若論深謀遠慮、運籌帷幄,遠不及太子身邊的謀臣;若論絕對武力,更難與太子身邊那些真正的修行高手比肩。

  太子如此執著,其背後深意,究竟為何?

  他心念電轉,面上卻不動聲色,語氣謙遜:「殿下過譽了。昔日高平,非臣一人之功。如今香山,亦非臣獨力可支。殿下身邊,仉勇大人勇武過人,忠心耿耿;秦王殿下亦在身側,兄弟同心。此乃殿下之福,朝廷之幸。」

  太子聞言,眼中郁色稍散,展顏笑道:「許卿所言極是,倒是孤一時感慨了。」

  他隨即收斂笑意,正色問道:「那依許卿之見,眼下我等是該繼續固守於此,還是應儘早設法離開香山範圍?當務之急,需有個章程。」

  許舟聞言,心中略有遲疑。

  他本不欲過多介入太子決策,但先前已婉拒太子入幕之請,若此刻連建言都推諉,未免顯得過於疏離,恐傷情面。可若貿然建議,又恐捲入更深漩渦。

  他斟酌了一下語句,謹慎道:「回殿下,依臣之見,暫不宜動。以常理推斷,劉先生縱然修為高深,腳程迅捷,但自香山奔往上京,縱馬不停,抵城亦需兩個時辰。稟明情況後,密諜司與黑龍衛調集精銳兵馬,再奔赴香山,即便一刻不停,最快也要辰時末方能入山。」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此刻不過卯正,天光初明,山中霧瘴未散。那些金甲空殼雖主將已滅,難保無殘餘遊蕩。此處石罅隱蔽,易守難攻,反是安身之所。臣以為,與其貿然行動,穿行於未知險地,不如暫且固守待援,更為穩妥。」

  太子面露思索之色,並未立刻表態。

  許舟又道:「況且,經過一夜奔襲苦戰,人馬皆已疲敝。殿下與秦王殿下亦需休整。我等馬匹盡失,若全靠雙腳跋涉,攜帶傷員,恐怕走不了太遠,若途中再遇變故,反為不美。」

  太子頷首,回頭望了望那七名倚石而坐的傷兵——人人面色灰敗,甲冑染血,呼吸粗重。神色黯然:「許卿思慮周詳,確應如此。只是這些將士傷勢不輕,若遲遲無良醫良藥,恐撐不過半日。」

  他苦笑一聲:「方才孤已在此附近山林間,尋得些紫花地丁、蒲公英,搗碎敷於創口,聊作清熱解毒。可惜……效用甚微。孤少時曾翻閱《千金方》,略知皮毛,臨事方知紙上談兵,不足濟事。」

  許舟瞥了一眼傷兵們身上那簡陋的草藥敷料,確實只是應急之舉,且見傷口仍紅腫潰爛,顯是感染已深。

  他拱手道:「殿下仁心,體恤士卒,已屬難得。醫道精深,豈是旦夕可成?殿下不必過於自責。幸得大刀、棍子二人前來救援時,攜帶了一些江湖上常用的金瘡藥與解毒散,雖非靈丹妙藥,卻比尋常草藥更為對症。可先為諸位傷兵敷上,暫緩傷勢。」

  太子聞言,眼中一亮:「哦?果真?竟帶有傷藥?真是雪中送炭!快快取來與將士們使用!」

  「千真萬確。」許舟轉身示意,「大刀,取藥來。」

  大刀連忙從懷中取出兩個油紙包,雙手奉上。

  許舟目光一掃,瞥見太子左肩衣衫破損,血跡已干,但皮肉翻卷,顯然是舊創未理。

  他低聲道:「殿下,先為您包紮。」

  太子卻擺了擺手:「孤這只是皮外傷,不得事。藥品珍貴,如今來源斷絕,當優先供給傷勢更重的將士使用。孤還能忍耐。」

  大刀拿著藥粉,聞言一愣,隨即肅然,不禁抬頭看了太子一眼,眼中閃過一絲動容。

  他不再多言,默然轉身,開始小心翼翼地為那些傷兵清理傷口,重新上藥包紮。

  石罅內一時無聲,唯聞藥粉灑落、繃帶纏繞的窸窣聲。

  許舟看著太子蒼白的側臉,心中有些感慨,他再次抱拳,語氣真誠:「殿下愛兵如子,仁義之心,實乃將士之福,社稷之幸。」

  君子論跡不論心,若太子肯演一世仁君,倒也百姓之福;只怕他只在細枝末節上施仁義,真到大節處,仍把江山當戲台。

  太子未答,只輕輕拍了拍他肩膀,一笑如春風。

  ……

  高平,乃遼州宣府鎮北路要衝,地接北狄,風沙裂膚,霜雪封喉。冬月滴水成冰,夏夜寒如深秋,故人稱「極邊死地」。

  朝廷鹽引雖准販高平,但尋常鹽商若得了往高平一帶的鹽引,多半是於居庸關外轉手倒賣,絕不肯親身前往。

  那鬼地方,風沙如刀,氣候酷烈,運一斤鹽進去,光是騾馬的草料損耗就得折去三斤,折本十之七八,真正是得不償失的賠本買賣。除非是朝廷硬性攤派的軍需物資,或是順路前往更北邊換取皮貨的馬幫,才會選擇在春季冰雪消融後,咬牙走上這一趟。

  除此之外,便只剩下那些被抄家流放的罪戶、隱姓埋名的亡命之徒,才會為了活命,一頭扎進高平那等法外之地,藉著邊塞的混亂,將過往的一切罪愆消弭,自此無人問津。

  從香山前往高平,需先穿越延慶縣境。

  縣北三十里,設有岔道堡;再往北二十里,便是小張家口。這兩處堡寨皆是先朝初年為鞏固邊防所築,平日裡屯兵守隘,也兼管驛遞,供往來官差信使換馬歇腳。

  由小張家口繼續北出,途經柳溝、劉斌堡,翻越險峻的暴雨頂,下行至白河堡,便算正式進入了遼州鎮北路獨石口的管轄地界。由此再向西北行三百里,沿途地勢漸高,草短風烈,黃沙蔽日,那便是高平所在。

  這條官道,在朝廷文書上被稱為「燕塞南道」,而往來商旅則更習慣叫它「春開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