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朝槿站在塔林深處,四周古樹參天,枝幹虬結如龍爪抓地。
她輕輕嘆了口氣:「風采依舊?說什麼風采依舊……不過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罷了。這副皮囊,早被歲月啃得千瘡百孔。」
她說著,背脊緩緩向後靠去,將大半重量交給了身後那棵粗糙皸裂的古樹。
樹皮皸裂如甲,觸手冰涼粗糲。
「這次來,」她側過臉,頰邊貼著那冰涼粗糲的樹皮,斬釘截鐵道:「是帶你走。」
「嘩——!」
風起得毫無徵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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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尋常山風,倒似地下有龍翻身,卷得滿林枝葉狂舞,沙沙如萬馬奔騰。
那古樹粗干竟微微震顫,彷佛沉睡兩千年的魂,被這一句話驚醒。
風中那空靈的聲音帶著顫意,急切地追問:「當……當真?」
「自然是真的。」蘇朝槿笑吟吟道:「去找幾個『老朋友』。」
「老朋友啊……」那聲音低下去,如同枯葉墜地,它感慨道:「兩千餘載……惦記我們的『老朋友』,怕是早換了心腸。『老朋友』這稱呼,怕是擔不起了。」
它頓了頓,似在回憶,又似在嘆息:「起初還有人來。隔著十里八鄉,遠遠望一眼,或以秘法遙探一縷神識,他們還記著舊誓,記著這片廢墟底下埋著的東西。可後來……人越來越少。」
「有的是力不從心,被年月磨禿了爪牙;有的,是心灰意冷,另尋了門路;還有的……怕是連自己姓甚名誰都拋在腦後了。」
蘇朝槿面色不動,彷佛早就在等這番說辭,只淡淡道:「無妨。見見也好。是敵是友,總要當面才分得清。」
古樹發出一聲悠長嘆息,枝葉簌簌如泣:「我的主上啊……你這輩子,怎麼偏挑那最難走的道兒往下踩?為何不學著……輕鬆些?不去想那些頂破天的大事,只做個尋常的官家小姐,簪花弄月,安穩度日?何苦背這千鈞重擔?」
蘇朝槿搖了搖頭,目光掠過高高低低的塔尖,投向更遠處灰濛的天際:「我若是沒想起來也就罷了,可是我已經想起來了啊……有些事,總得有人做。躲不開,也避不了。」
「可連『那位』……如今也不該再指望了。」古樹小心翼翼地試探。
蘇朝槿眼神一凝,目光閃爍,篤定道:「他只是暫時忘了。會想起來的。他會想起來的。他若想不起,我就逼他想起。」
她不再糾纏,話鋒陡轉,「號鍾,你隨我走麼?」
號鍾沉默了。
風也隨之歇下。
塔林復歸死寂。唯有日光穿過枝隙,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駁碎影,晃如流年。
蘇朝槿也不催促,只靜靜倚著樹身,等著這個跨越了兩千載的回答。
下一刻——
並無雷鳴電閃,亦無地動山搖。
只見那古樹冠蓋如雲的樹頂,忽有萬千葉片無聲飄落。
如雪如雨,靜默鋪地。
落葉中心,樹幹泛起微光——非金非銀,乃是一種深褐近黑的溫潤光澤,似經烈火淬鍊千年而不毀。
光芒流轉間,樹形漸虛,輪廓重塑。須臾,一具古琴懸於半空,七弦垂落,暗金如血。
琴身焦褐,斷紋密布,龜坼流水,正是《琴史》所載「號鍾」之相——相傳為周代伶倫所制,後為齊桓公所藏,琴音一響,百獸俯首。
此琴早已失傳,世人只道是傳說,卻不知它早已化形為樹,守在這片廢墟之中。
蘇朝槿伸出手,指尖輕觸琴身。
剎那間,七弦自鳴,嗡然一聲,低沉如龍吟,直透骨髓。
那不是聲音,是記憶——是烽火、是盟誓、是血染的竹簡與焚毀的宗廟。
她閉上眼,輕聲道:「走吧,老夥計。該清算的,一件都不能少。」
「主上,若要尋人,首站當去高平。」
號鐘的聲音低沉,如古井迴響。
蘇朝槿眉梢微動,撫去肩頭枯葉:「為何選在高平?」
「來看我的人確實不多。但約莫六七年前,有個人……哦,如今他叫荀羨,離京赴任前特地繞道此地,在塔林外焚香三炷,遙拜古樹。那時他授高平守將,實則是被貶出京。那時朝堂上人鬼混雜,他明顯是遭了算計,被發配到那等苦寒邊鎮。」
號鍾頓了頓,枝葉輕顫,似在回憶那日風雪:「我本欲助他一臂,可他隔著十丈遠,對我傳音一句:『總有些事,要有人去做。』說完便上馬而去,再未回頭。」
蘇朝槿將枯葉在指間捻碎,任碎屑飄落。
「荀羨……這名字倒有些意思。」她沉吟片刻,「好,此事我思慮一二。」
「主上,還有一事,華承的氣息,近了。」
蘇朝槿眼神一凝:「可知他如今在何處?」
「具體方位難以鎖定。此人素來謹慎,前月尚在京畿,似在宣武門大街一帶徘徊。這幾日卻飄忽至香山一帶。此人極擅藏蹤,連我的根脈都探不清他的真位,只覺其氣如霧中燭,明滅不定。」
「華承既現……」
蘇朝槿聲音低沉下去,喃喃道:「那祝窈她……」
琴音驟然一滯,彷佛被無形的手扼住。
「主上,祝窈……早已不在了。魂燈熄滅那日,您親眼所見。」
蘇朝槿沉默良久。
風過塔林,捲起幾片殘葉,打在她裙裾上,沙沙作響。
忽然,號鍾低聲道:「主上,有人來了。」
蘇朝槿驀然回首。
遠處山徑盡頭,一個玄色身影正穿過層層塔林,沿著青石小徑疾步而來。距離尚遠,看不清面容,卻步履如飛。
他似有所感,抬頭望向塔林深處,目光如電,直刺蘇朝槿所在。
「主上。」號鐘聲音驟冷,「此人來得蹊蹺,方才落葉化琴,動靜不小。他必已看見。眼下行蹤不宜暴露,要不要……除了他?」
琴音里透出一絲凜冽的殺意。
蘇朝槿搖頭,目光仍鎖定在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上。
「不必。」
「您信得過他?」
號鐘的弦音里滿是疑慮,它嘆息道:「主上,此人雖曾助你,可人心易變。當年你與夏斐等人何嘗不是推心置腹?結果如何?每一次你將秘密託付深信之人,換來的都是背叛與血淚。等到你們反目那日,你親口說出的話,便會變成插進你心口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