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腳程來算,先前劉先生趕往京城和軍營報信,此刻密諜司的快馬,恐怕已經抵達香山腳下開始布控清場了。我等需在他們大動干戈之前,先行離去,免得徒生枝節。」
許舟點頭應下:「好,我這就去尋她。有勞仉大人稍待。」
說罷,他不再耽擱,轉身便朝著寺院北面快步走去。
……
與此同時,蘇朝槿正獨自一人,面無表情地穿行在荒廢的寺院深處。
她繞過供奉著殘缺護法神像的韋陀殿,殿內泥塑的金剛怒目已然斑駁;
踏過青石板鋪就、縫隙間長滿厚厚青苔的雨路廊道;
又經過一片原本應是僧侶菜畦、如今卻荒草叢生的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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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北走,周遭便越是寂靜,連鳥鳴聲都稀疏了不少。
陽光被愈發茂密的古樹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在地面上投下晃動不安的光斑。
空氣中瀰漫著陳腐的草木氣息和一種屬於古老時光的塵埃味道。
她裙擺偶爾拂過路旁低矮的灌木,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響,在這片寂靜中格外清晰。
前方,一片灰黑色的、由無數高低錯落的石塔組成的塔林,已然在望。
那是臥佛寺歷代高僧圓寂後,存放舍利或衣冠的墓塔群。
這些石塔歷經風雨侵蝕,大多已顯得殘破不堪,塔身雕刻的經文與佛像模糊難辨,許多塔頂甚至已經坍塌,靜靜地矗立在這片被世人遺忘的角落。
蘇朝槿在塔林的邊緣停下腳步。
她靜靜地站在那裡,臉上依舊看不出什麼情緒,只有一雙眸子,如同深不見底的古井,掃過眼前這片寂寥的塔林。
她似乎在搜尋著什麼,又或者,僅僅是在確認。
片刻之後,她不再猶豫,抬起腳步,徑直踏入了塔叢林之中,身影很快便被那些林立的灰黑色石塔所吞沒。
塔林幽靜,靜得只能聽見風穿過石塔縫隙時發出的細微聲響,如同嗚咽般。
偶爾不知從哪座塔頂驚起飛鳥,撲棱翅膀的動靜短暫而突兀。
這片塔林坐落在一處微微隆起的坡地上,地勢算不得險峻,卻自有一股沉凝之氣。
不知經歷了多少朝代風雨,目之所及,大多石塔早已傾頹,塔身布滿青苔與裂縫,精美的雕刻被歲月磨去了稜角,模糊難辨。
有些更是徹底坍塌,化作一堆亂石,湮沒在荒草與枯藤之中,顯是年久失修,香火早絕。
在塔林的最深處,赫然矗立著一棵需要數人方能合抱的參天古樹。樹皮皸裂如龍鱗,枝幹虬結蒼勁,肆意地伸向天空,撐開一片巨大的、遮天蔽日的綠蔭。
它不知在此生長了多少歲月,彷佛與這片塔林一同從遠古存活至今,默然見證著一切。
當蘇朝槿走進塔林深處,走到這棵古樹下時,連那偶爾的飛鳥聲也不知所蹤,萬籟俱寂,彷佛天地間只剩下她與這棵沉默的古樹。
她停下腳步,伸手輕輕撫上古樹那粗糙樹皮,指尖划過深邃的裂紋。
隨後,她抬起頭,目光穿透層層疊疊的枝葉,望向那深邃的樹冠,彷佛在與她對視。
她輕嘆一聲,另一隻手並指如刀,在掌心輕輕一划。一道細小的傷口出現,殷紅的血珠立刻沁出,隨即掙脫了皮膚的束縛,一滴,又一滴,如同斷線的紅珊瑚珠子,滴落在他腳下布滿腐殖質的鬆軟泥土之中。
下一刻,風起了。
這風來得毫無徵兆,繞樹三匝,拂動她的衣袂與髮絲。
風中,似有一個女子的聲音在呢喃:「你……來了。」
那聲音空靈而渺遠,彷佛來自樹幹的紋理,來自泥土的呼吸,
蘇朝槿點了點頭,柔和道:「我來了。等久了吧?苦了你了。」
那聲音輕笑一聲:「倒也不算太久,不過……兩千餘載春秋罷了。只是等待的時候,渾渾噩噩,反而不覺得苦。可你若是真來了,我才會覺得,這一路的等待,原來……還是漫長了些。」
蘇朝槿沒有回答,只是靜靜站著。
那聲音便自顧自地,再次於風中響起:「記得最初,這裡還叫大昭孝寺。晨鐘一杵,聲滾九衢,香客沿階而上,衣袂能把日頭遮住半邊。那時我年輕,枝椏間掛的是祈願紅綢,總覺得歲月悠長。」
「後來,戰火來了又走,王朝換了姓氏。有個小沙彌每日掃葉至我根下,把雪水舀給我喝……可惜,他沒能熬過那年冬天的饑荒。」
「北狄的鐵蹄踏過,寺里的和尚跑了一半,塔林就更沒人管了。野草長得比石塔還高,狐狸在倒塌的塔基里做了窩。」
「再後來倒是有過一陣修繕,來了個很有學問的遊方僧人,在最大那座塔前坐了很久,說此地『靈性未泯,只是沉寂』。他走後沒多久,寺里又漸漸敗落了。」
「再到後來……北狄劍閣的山長禹顯,背一柄長劍,踏雪而來。方丈自謂半步仙台,想以佛理化劍罡。兩人只換一招,臘梅濺血,佛首滾階。自此,僧眾星散,鐘鼓喑啞,這寺廟便徹底荒了。看著屋頂的瓦一片片碎掉,牆一堵堵塌掉,看著這些石塔,在風雨里一座座歪斜、倒下……」
「一年又一年,春草綠了又黃,秋葉落了又生。看著雲聚雲散,月圓月缺。有時候一覺醒來,彷佛還是昨日;有時候一覺醒來,人間已過了百年。」
「等得久了,連寂寞是什麼滋味,都快忘了。只是守著這片廢墟,守著這點殘存的念想,像一口枯井,等著那不知會不會再來的甘霖。」
蘇朝槿認真地聽著,目光落在古樹蒼老的樹幹上,彷佛能透過樹皮,看到那流淌了兩千年的寂寞時光。
良久,待到風中的低語暫歇,蘇朝槿才輕輕開口,感慨道:「號鍾,你老了呀。」
風驟然停了一瞬。
那聲音似乎愣了一下,隨即,釋然笑道:「是啊……主上。這數千載歲月磋磨,風霜雨雪,我早已是垂垂老矣,形銷骨立。」
那笑聲漸低,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唯有主上您……風采依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