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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8章 太子你坐啊

  秦王對四下投來的各異目光渾不在意,大手一拍桌案,震得杯盤輕響,再次朗聲大笑:「都愣著做什麼?耳朵聾了不成?沒聽見本王問的嗎?我到底錯過什麼好戲了沒有?」

  太子只是沉默了片刻,竟生生將這口氣忍了下來,聲音溫和:「皇兄來得正好,好戲確實尚未開場。教坊司的雲韶部已候著了,今日要唱的是新排的《定天山》全本,樂人、舞姬皆已就位。只是舞台機關繁複,最後一遍走台尚需些許時間核對,以免紕漏,約莫還需一小會兒工夫。」

  「另外,」太子話語微頓,似乎在斟酌著接下來的詞句,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秦王,又掠過帳內諸人。

  許舟打量著太子的神情,隔著搖曳的燈火,他覺得太子那溫潤的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勾起弧度,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他隨即又將目光投向主位上那位姿態狂放的秦王,心下飛速盤算,不知這位不速之客此刻在想些什麼。

  秦王見他停頓,極其不耐地「嘖」了一聲,竟當著眾人的面,毫無儀態地翹起了二郎腿,靴尖在空中輕輕點動著,活脫脫一個市井間等得不耐煩的閒漢。

  他抓起盤中的一顆葡萄扔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催促道:「有事就快說,有屁快放!磨磨唧唧的,算什麼爺們?你這說話說半截的毛病,跟朝堂上那些老酸儒一個德性,聽得人渾身不自在!」

  太子被他這般搶白,臉上溫煦的笑容卻分毫未減:「剛剛營中發生了一些意外,負責警戒的右衛司周大人,被人發現死於非命。」

  「什麼?」秦王眉頭猛地一挑,方才那副姿態瞬間收斂,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可不是我乾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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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面色如常,甚至帶著幾分惱怒,心中卻已是警鈴大作,直呼晦氣。

  他本是算準了時辰,特意等宴會過半,氣氛最是微妙之時前來攪局,給太子添堵,最好能讓他當眾下不來台。

  誰承想,竟會撞上這麼一樁命案!這下真是黃泥掉進褲襠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許舟:「……」

  他猶豫片刻,微微側身,低聲道:「大哥,依你看……真的不是秦王乾的嗎?」

  蘇玄嗣也面露遲疑,緩緩搖頭:「觀其反應,不像作偽。許舟,你要知道,只要秦王自己不想、不去爭那個儲君之位,哪怕他犯下再大的過錯,只要不觸及陛下逆鱗,他終究還是陛下的兒子,最多受些責罰。但若是他開始有意無意地沾染、爭奪儲君權柄,展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威脅,那他就不再是陛下眼中可以包容的兒子,而是……必須清除的敵人了。秦王,不傻。」

  太子並未理會下方的竊竊私語,他的目光停留在秦王臉上,細細打量著。

  秦王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剛壓下去的火氣又冒了上來,挑起眉毛:「你看我作甚?難不成真懷疑是我派人殺的?」

  太子突然展顏一笑,語氣誠摯:「皇兄這是說的哪裡話?孤自然是相信皇兄的。你我乃一父所出的親兄弟,血脈相連,手足情深。皇兄性子雖直率了些,但光明磊落,這等陰私害命、構陷手足的齷齪勾當,絕非皇兄所為。孤對此,深信不疑。」

  秦王聞言,竟是反常地沉默了一瞬,他皺緊眉頭,盯著太子的笑臉,忽然嗤笑一聲:

  「你相信得太早了!誰跟你說我不會的?小時候在御花園,你看上了我養的那隻通體雪白的波斯貓,抱著不肯撒手,父皇便開口賞了你。你當時也像現在這樣,笑著說『謝謝皇兄』。結果呢?轉頭沒出三天,那貓就淹死在了太液池裡。太子弟弟,你說……那貓是自己失足落水的,還是有人嫌它抓壞了新貢的鮫綃帳,或者……只是單純不喜歡它曾經是我的東西?」

  此話一出,滿座皆驚!

  仉勇趕忙上前提醒:「王爺!慎言啊!」

  秦王卻像是渾不在意,罵罵咧咧地轉移了話題:「他奶奶的!讓老子知道是哪個龜孫子在這種時候搞事,非扒了他的皮點天燈不可!這他奶奶的不是直接把屎盆子扣我褲兜子裡了嗎?」

  太子聞言,臉上的笑容依舊,他溫聲道:「孤自然知道不是皇兄所為,皇兄雖性如烈火,卻行事光明。因此,孤先前已派人快馬加鞭,入京去請黑龍衛前來勘驗了。想必以宋指揮使的手段,必能水落石出,還皇兄一個清白。」

  秦王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不是我做的,自然不是我做的,用不著你在這裡假惺惺地充好人!我看見你這般故作大度、溫良恭儉讓的姿態,我就……」

  他話到嘴邊,似乎覺得太過粗鄙,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噁心!」

  滿座賓客個個噤若寒蟬,眼觀鼻、鼻觀心,恨不能將頭埋進面前的食案里,只求這兩位天潢貴胄的鋒鋩不要波及自身。

  太子卻恍若未聞,目光掃過場內,語氣輕鬆:「好了,些許意外,不必擾了諸位雅興。宴,繼續吧。」

  他伸手指向剛剛端上的一道熱氣騰騰的炙肉,「皇兄快嘗嘗,此乃南境前線八百里加急送來的第一批『香獐』,肉質鮮美遠勝凡俗牲畜。」

  秦王用銀箸挑剔地撥弄了一下盤中那塊烤得焦香的獐子肉,嘖嘖兩聲,語帶譏諷:「行吧,還是太子弟弟面子大,這等稀罕物,前線怕是緊著東宮送吧?恐怕連父皇那邊,都未必嘗到這頭一口呢。」

  太子眼皮微垂,沒有接話。

  秦王斜睨著他,見他不再言語,似乎也覺得無趣,便用筷子隨意指了指主位旁左手第一張空著的桌案,那是僅次於太子主位的尊席,對太子道:「行了,別杵在那兒了,太子你坐啊!站著說話像什麼樣子。」

  他這話說得理所當然,彷佛他才是此地主人。

  眾人皆屏息凝神,偷偷打量著太子的神情。

  卻見太子面色平靜無波,既無慍怒,也無屈辱,只是依言緩步走到那張桌案後,姿態優雅地拂袖坐下,彷佛只是換了個更舒適的位置觀賞歌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