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舟忽然想起客棧屋頂那修羅場般的景象:殘肢斷臂,肚破腸流,黃綠膽汁混著暗紅血水漫過鞋底,連悍勇之人都面色發白,幾欲作嘔。而那位素以溫文仁厚著稱的儲君,卻只是微微蹙了蹙眉,目光靜得像一泓不起波瀾的深秋寒潭。
那不是一個尋常養尊處優之人該有的反應。若非天生冷心冷情,便是早已見慣此等場面,心腸早已磨礪得如同冷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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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舟心下凜然。
仁厚的皮囊與殺伐的果決,原來從不矛盾。
正如那些在刀頭舐血一輩子的老江湖,同樣能把臉上的笑紋熨帖得溫和慈祥。
許舟不再說話,垂眸看著杯中晃動的琥珀酒漿;
燈影搖紅,映得那一點水光像一尾困在方寸之間的金鱗,徒勞地撞得杯壁噼啪作響。
春狩宴已開到第三巡,樂工奮力擊鼓、歌姬彩袖翻飛,熱氣蒸騰的羊羔炙被侍者以金刀劃開,肥美的油脂順著銅盤紋路滴落,滋滋作響,與喧鬧的鼓點混在一處,幾乎要掀翻穹頂。
然而,這片鼎沸的人聲之下,空氣卻冷得發黏,賓客們每一次舉杯,目光總先不由自主地偷瞄向主位;每一聲刻意揚起的笑語,都在半空中便生生跌回喉嚨深處。
往年此刻,官員們早已排著長隊,爭相涌至太子案前遞酒,祝詞花團錦簇,馬屁聲此起彼伏,絡繹不絕。
今夜卻反常地安靜,太子獨坐正中,一身月白常服在通明燈火下,溫潤得像一塊上好的暖玉。
他自斟自飲,指尖捻著青玉杯耳,唇角始終含著一縷若有若無的笑意,卻再無人敢上前半步。
那些起身欲敬酒的人,走到一半,便紛紛借「醒酒」或「更衣」之名折返,彷佛那張紫檀案幾周圍劃開了一圈無形的冰壑,稍一靠近,便會被那森然的寒意拖拽下去,萬劫不復。
許舟側目,隔著流轉旋轉的斑斕燈影,打量太子。
那人依舊儀態翩然,眉宇溫潤,眸底像蓄著一泓平靜的秋水,不因這刻意的冷落而泛起半分漣漪。
杯口輕碰唇沿,酒液滑過喉嚨,喉結微動,儒雅從容。
可許舟知道,真正的儒雅會在熱鬧里留存溫度,而不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將周遭隔絕成一道冰冷堅硬的牆。
他垂下眼帘。
會是他。
只能是太子。
就在此時,一陣雜亂而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腳步聲很多,很急,靴底踐踏著營地的碎石子路,發出沙沙的脆響,其間還夾雜著甲葉輕微的碰撞聲,顯是來了不少人,且來意不善。
帳內的鼓樂聲驟然掐斷,歌姬的吟唱戛然而止,所有人的動作都僵在原地,舉杯的,箸停半空的,皆齊齊望向廳外方向。
空氣中死寂了一瞬,有人壓低聲音,驚疑道:「黑龍衛……來得這麼快嗎?」
無人回答。
這腳步聲比黑龍衛更加張揚,更加不加掩飾。
眾人惴惴不安的目光注視下,只見一位身披玄色袞服的年輕人,領著十數名精悍漢子,氣勢洶洶地踏入軒廳中!
秦王!
秦王身上那件玄色袞服,在燈火下泛著幽暗的光澤,肩頭以金線盤繞繡著猙獰的四爪蟒龍,龍身蜿蜒而下,張牙舞爪。
腰間束著一條玉帶,帶上鑲嵌的墨玉在晃動間閃爍著冷硬的光。
他並未戴冠,墨發以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起,幾縷散發狂放不羈地垂落額前,映襯著那張俊美卻帶著幾分野性的臉龐,貴氣逼人,更有一股毫不掩飾的桀驁。
秦王背後的十數名漢子分立兩側,個個眼神銳利如鷹隼,虎視眈眈地掃視著廳內眾人。
他們每人背上都負著一副硬弓,周身氣血充盈,隱隱形成一股壓迫感,竟是十數名修為不俗的修行者!
最前排一人,許舟在霽嵐山莊見過。
對方沒有背弓,反而揹著一把寬厚得異乎尋常的巨劍,劍身甚至比常人的手掌更寬,粗糙的黑色劍鞘上,還有沉重的烏黑鎖鏈層層纏繞,直至劍柄。
來者不善!
太子看見秦王,眸子裡似乎掠過一絲意外,卻當先站起身來,拱手行禮:「沒想到皇兄會大駕光臨,孤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秦王朗聲大笑,卻並未還禮,顯得極其無狀:「本王不請自來,湊個熱鬧,太子殿下莫要責怪才是!」
帳內眾官員這才彷佛驚醒,紛紛面面相覷,慌忙不迭地齊齊起身,亂糟糟地躬身行禮,聲音參差不齊:「參見秦王殿下……」
秦王彷佛很是享受這般場面,笑眯眯地用手隨意壓了壓:「都坐,都坐!本王就是來喝酒的,不必拘謹,都自在些!」
太子眸光微動,聲音依舊溫和:「孤聽聞皇兄前些時日被父皇責罰,禁足於京城王府之中思過。不知皇兄今日移駕香山,可曾向父皇稟明?」
秦王混不吝地一擺手,徑直走到前方空著的首席案前,大馬金刀地坐下,自有隨從為他斟滿酒漿。
他端起酒杯,渾不在意地道:「無妨無妨!春狩這麼有意思的事,一年才一回,怎麼能少了本王?本王這個月被圈在京城那四方天地里,快他奶奶的閒出鳥來了,正好出來透透氣,湊湊熱鬧!」他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哈出一口酒氣,咧嘴笑道,「回去了大不了再被父皇打一頓板子,沒事兒!父皇他老人家習慣了,本王這身筋骨,也習慣了!」
說罷,他環視四周,那雙帶著野性的眼睛最後落在太子身上,笑容玩味:「說起來,本王一來就覺著,你們這氣氛……不夠熱烈啊?怎麼死氣沉沉的?我沒錯過什麼好戲吧?」
那桌案原本寬敞,足可容兩人並肩而坐,秦王卻大剌剌地踞坐於正中央,將本該屬於主人的威儀占得滿滿當當!
場中賓客面面相覷,臉上皆是錯愕。
他們印象中的秦王,雖偶有荒唐之舉,卻多以一副樂呵呵的閒散王爺面目示人,甚至可稱得上「好脾氣」,何曾見過如今夜這般鋒芒畢露,甚至可說是囂張跋扈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