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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2章 四時講武

  那是百年前妖禍最烈時的殺伐令,也是如今被禮部潤色成「搜苗獮狩」的最初源頭。

  依《大玄舊典》,天子有四時田獵:春搜、夏苗、秋獮、冬狩,合稱「四時講武」,以習兵陣,不忘戰備。

  ——然在千百年之前,此典並非如今這般溫和的名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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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彼時妖霧縱橫,魔怪潛行,獸災連年,肆虐人間。黎民百姓春耕,則有成群妖豕銜藤毀壞青苗;秋日收穫,便有赤瞳妖狼驅火焚燒田隴。朝廷為保境安民,不得已設立「四淨之典」,專為屠妖安疆,每一役皆慘烈無比:

  春淨·「青焰」:二月驚蟄,萬物復甦,亦是妖物產卵育雛之時。朝廷組織精銳,深入山林巢穴,焚巢搜卵,務求斬草除根,使妖獸斷子絕孫,無以為繼。

  夏戮·「赤霆」:五月仲夏,濕熱瘴生,毒蟲猛獸最為活躍。需引動天雷或特製火器入山,滌盪污穢,專斬那些身具劇毒、利爪裂齒的凶戾妖物。

  秋伐·「金戈」:八月秋高,霜降草黃,正是膘肥體壯的巨犀、裂兕等大型妖獸活動頻繁之季。朝廷調集重甲兵士,合圍剿殺,以強弓硬弩、長戈重戟,清理對人類聚居地威脅最大的龐然巨物。

  冬滅·「玄霜」:臘月寒冬,大雪覆地,許多妖物躲入深山洞穴。需鑿開冰封的洞口,深入幽暗巢穴,追剿那些善於潛伏、如飛鵬、暗蝠等能在嚴冬造成巨大威脅的妖禽魔物。

  四場血腥戰役輪番進行,經年累月,中原大地的濃重妖炁才逐漸消散,人煙得以重新繁息。

  後世承平日久,妖患漸稀,禮官嫌「淨、戮、伐、滅」四字殺氣過重,有傷天和,遂加以修改:改「青焰」為春搜、「赤霆」為夏苗、「金戈」為秋獮、「玄霜」為冬狩。

  相應的儀制雖大多保留下來,但其核心已從屍山血海的「屠妖」,轉變為更具表演和練兵性質的「田獵」,只留下「四時講武」這個威武的名頭,用以彰顯王朝兵威。

  然而,在一些皇家正式敕書或古老卷宗中,仍會沿用部分舊稱,並闡述其象徵意義:

  「春搜專取未孕之獸,以順天地生發之機;夏苗撲殺糟蹋禾稼之獸,意在護農保收;秋冬兩季則不計毛色優劣,但獵最兇悍彪虎,為朝廷武庫囤積筋革,為宮中裁製裘服。」

  這套與「先蠶祭」同等級的古老禮儀,在陛下壯年時尚能親自挽弓主持,近年因沉迷丹鼎長生之道,便漸漸將這份差事扔給了太子。

  而今年更是破例,嚴令京中所有五品以上官員的適齡子弟必須到齊,同時,神機、五軍、萬歲三大京營亦需各派精銳到場觀禮,其規模與重視程度,遠超往年。

  此次春狩的賞格也極為豐厚:狩獵成績最佳者,可實封「羽林衛百戶」之職,並賜世襲「忠顯校尉」誥身;若能獻上象徵祥瑞的白鹿、白狐,可獲得陪同太子登臨天壇參與燎祭的殊榮;若有勇士能親手格殺猛虎,另賜赤金帶銙一條,以為勇力之證。

  而太子殿下似乎覺得還不夠熱鬧,玩得更大.

  他命人提前在山中放出一尾系著醒目紅絹的馴養獵隼,宣布誰人能先射中此隼,便賜予當今陛下早年親用的一副雕弓與箭壺——這份榮耀,對於任何嚮往軍功的年輕子弟而言,都是難以抗拒的誘惑。

  許舟凝視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心中瞭然。

  那獵隼並非隨意選擇,它有一個古老的名字——「青焰」。

  這正是百年之前,那場以烈火與鮮血滌盪妖氛的「春淨」之役,在承平年代留下的,最後一抹意味深長的影子。

  李長風口中的「危險」,絕非獵場猛獸、東宮酒宴那般簡單——此行香山,風起青萍之末,妖血或將再染春草。

  一夜無話。

  次日天未曙,雞聲三唱,窗紙剛透出一抹青白。

  汀蘭已捧著溫水和青鹽候在外間,聽見裡間響動,便輕步進來。

  軟巾浸過溫水,貼上臉頰時帶著微微的晨涼。

  她一邊替許舟拭面,一邊問:「香山路遠,公子想穿哪身?新做的月白直裰顯貴,可若真要挽弓追獸,還是玄青箭袖更利落。」

  許舟立在櫃前,指尖在月白的流光上停了半瞬,便滑向旁邊那抹沉黑的暗色。

  「就它。」

  他抖開箭袖,衣料輕響,「今日少不了翻山越林,圖個輕便,也省得招眼。」

  汀蘭應聲替他更衣,束腰、扣衩、緊袖口,動作一氣呵成。

  末了踮腳替他正了正領緣,眉眼彎彎:「公子可得加把勁!前院管事昨兒說,此次頭名除慣例賞銀,另添一份世襲『忠顯校尉』誥身——傳家體面,可光耀門楣呢!」

  許舟指尖微頓,低低「嗯」了聲,便再無下文。

  誥身再顯赫,也不過是太平年月的裝飾品;而香山深處潛伏的暗流,恐怕連這場春狩能否如期開鼓都未可知。

  汀蘭見許舟神色沉靜,只道他成竹在胸,便不再多問,悄聲退下,自去小廚房張羅早膳。

  就在這時,院門被輕輕叩響。

  晨霧尚未散盡,許舟有些詫異,這個時辰,會是誰?

  他走過去拉開門閂,只見蘇玄嗣站在門外,面色不似平日從容。

  「大哥?」

  許舟更覺奇怪,「不是說午時才出發嗎?你怎麼這麼早就過來了?」

  蘇玄嗣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警惕地瞧了瞧左右,確認無人後,才側身閃進院內,反手闔門,指尖在門扉上輕輕一抵,確認無縫,才低聲道:「並非因時辰到了。是我今早剛收到魏公透過密線傳來的訊息。」

  許舟神色一凜:「魏公有何指示?」

  蘇玄嗣壓低了聲音:「魏公讓我們去香山,命我們『見機行事』。」

  許舟眉頭微蹙:「我們本就計劃要去香山,魏公此言是何意?太子春狩,不過勛貴遊獵,何至於動用到魏公親令?」

  蘇玄嗣搖了搖頭,臉色凝重:「你還不了解魏公?他老人家從不會無的放矢,更不會在這種小事上多費唇舌。他既然特意傳訊,點明要我們『見機行事』,那就說明,今日的香山,絕非表面看起來那般只是太子設宴、勛貴子弟遊獵那麼簡單。內里藏著什麼,我們尚未窺得,但必須早做萬全之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