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朝槿微微揚起下巴,帶著點小得意:「躺在床上無聊的時候,隨便翻書看的嘛。不然,怎麼知道姐夫是真的忙,還是故意不來瞧我?」
她掰完手指,忽又合掌輕嘆:「細細算來,姐夫月月都有差遣,一年十二個月滿滿當當;若天公肯賜第十三個月,姐夫大概才有空陪我賞花吧。」
說罷笑吟吟望向許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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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餘暉給她鍍上一層暖金,少女眸子裡閃著促狹又期待的亮光。
許舟心中微動,看著蘇朝槿的側臉,忽然覺得,自己之前或許……真的忽略了她許多。
許舟抿了抿嘴,那句「抱歉」在唇齒間滾了幾滾,終究還是沒能說出口。
這樣的話,他似乎已經說過太多遍了,連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
一種莫名的滯澀感堵在喉頭,讓他竟在這溫馨的氛圍里,不合時宜地沉默了下來。
蘇玄嗣察覺到氣氛微冷,連忙笑著擺手,主動為許舟解圍:「哎呀,朝槿,你就別擠兌許舟了。不單是他忙,你大哥我難道就是個閒人嗎?」
他故意嘆了口氣,擺出一副勞碌命的樣子,「我在刑偵司那邊已是案牘勞形,這還不夠,進了密諜司,還要密諜司去處理些棘手的卷宗,兩頭奔波,實在是分身乏術啊。」
許舟聞言,詫異地看向蘇玄嗣:「大哥?」
他心中疑惑,蘇玄嗣在密諜司的身份向來隱秘,平日裡諱莫如深,今日怎會如此輕易地在妹妹面前說破?
蘇朝槿卻眯起了那雙好看的杏眼,像只狡黠的小狐狸,斜睨著許舟,戲謔道:「怎麼,姐夫難道以為,這事還要一直瞞著我不成?你猜猜,我之前身體尚可時,幫著爹爹打理一些蘇家外圍的情報往來,主要是和誰接頭對接的?」
她笑眯眯地望著許舟,那眼神分明在說「我早就知道了」。
許舟這才恍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還以為……是大哥一時口快說漏了嘴。」
他笑了笑,轉向蘇玄嗣:「大哥,說起來,先前在澄心閣里經歷那『明鏡試心』的時候,我恍惚間還做了個夢,夢見其實岳父和大伯他們,早就知曉你在密諜司當差,只是心照不宣,嘴上從不點破……」
「咳咳!姐夫,喝茶,這是新到的雨前龍井。」
蘇朝槿忽然出聲打斷,拈起石桌上的紫砂壺,為許舟斟了滿滿一杯清茶,碧綠的茶湯在白瓷杯里微微蕩漾。
許舟雖覺奇怪,但還是接過茶杯,道了聲謝。
他剛想繼續剛才的話題,蘇朝槿又眼疾手快地拈起一塊精緻的荷花酥,直接遞到他嘴邊:「姐夫,嘗嘗這糕點,小廚房新做的,甜而不膩。」
這下許舟更納悶了。
一旁的蘇玄嗣卻品過味來,他放下手中的杯子,目光狐疑地在妹妹臉上逡巡:「你等會兒……小丫頭,你老實交代,你不會真的……跟爹透露過什麼吧?」
蘇朝槿乾笑兩聲,眼神飄忽:「沒有!絕對沒有!」
「到底有沒有?」
蘇玄嗣追問,語氣加重。
「咳咳……就……就稍微,暗示了那麼一下下……」
她伸出小拇指,比劃了一個「一點點」的手勢。
「稍微暗示了一下?」
蘇玄嗣挑眉。
「大概……可能……或許……」
蘇朝槿的聲音越來越小。
蘇玄嗣頓時做痛心疾首狀,以手扶額:「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與你多說!真是防不勝防!」
蘇朝槿立刻換上乖巧無比的笑容,拿起茶壺也給蘇玄嗣續上茶水,軟語道:「其實……其實也不算我主動透露的啦!是爹爹自己英明神武,早就有所猜測,我只是……嗯,在他老人家求證的時候,沒有堅決否認而已。大哥喝茶,消消氣!」
蘇玄嗣無奈地嘆了口氣,接過妹妹遞來的「賠罪茶」,一口飲盡。
茶水入喉,他像是忽然想起了正事,神色一正:「對了,許舟,說回正事。明日午時,我們便出發前往香山踏青,太子殿下在別院設了晚宴,你可別忘了。」
許舟有些好奇:「大哥平日似乎也不愛湊這等熱鬧,此番竟也去?」
蘇玄嗣搖頭:「太子殿下七天前便遣人送來了請柬,隨後三天前、一天前,又接連送了兩張,言辭懇切。你也知道,蘇家大房、二房的叔伯和堂兄弟們,向來不愛摻和這些事,四房、五房的年輕子弟又大多不在上京。算來算去,適齡且在京的,自然只有我們幾個了。玄正去了無何有山,瑤雲她……眼下,就只剩我們三人了。你去嗎?」
這時,蘇朝槿也轉過頭來,輕聲道:「姐夫,香山的紅葉雖未到時節,但聽說春景也別有一番韻味……我還沒去過呢。」
許舟看著蘇朝槿那期待的眼神,又想起李長風的警告。
危險……
他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好,我去。」
蘇玄嗣顯然沒料到許舟答應得如此爽快,怔了一下,欣喜道:「好!好!好!我還一直擔心你不願意去呢!剛剛還和朝槿聊到這件事,正發愁怎麼說服你……」
他笑得開懷,彷佛卸下了一樁心事。
三人又圍著石桌閒談了一陣。
笑語間,天色向晚,前廊簷下已有點點燈火。
許舟抬眼望見暮色四合,便起身告辭;蘇玄嗣也惦記著去庫房挑弓,後腳匆匆離去。
小院倏然安靜。
風掠過,燈芯晃,蘇朝槿獨坐石凳,唇角彎起的弧度一點點放平。
她抬手,指尖摩挲著杯沿,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香山春狩……但願只是春狩。」
……
……
許舟回到自己偏僻的小院時,星子已三三兩兩。
汀蘭把重新熱過的飯菜擺得齊整,他卻提不起筷子,腦海里反覆迴蕩著李長風那句含糊而沉重的警告,以及自己方才脫口而出的「好」。
「香山春狩……」
他踱到窗前,夜風帶著初春的潮氣撲面而來。
窗外是沉沉一片黛青,獵場尚未出現,血腥與火卻已在他眼前翻湧。
春狩並非簡單的踏青宴飲。
在蘇家藏書閣最角落的《大玄龍飛紀》和羽林衛塵封的《四淨舊檔》里,他都曾見過同樣的墨字:
「青焰、赤霆、金戈、玄霜——所以肅妖氛而靖人寰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