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舟愣了一下,剛想追問,李長風卻是搖了搖頭,轉身離去。
望著他離去的背影,許舟心中不由感慨:這位李長風道長,平日裡看著雖有些不靠譜,關鍵時刻卻願為一句承諾折損自身壽元,真乃信人,不愧是道庭高士!
然而,這位「高士」剛一步出茶肆門口,那副仙風道骨的姿態瞬間垮掉。
他做賊似的飛快回頭瞄了一眼,確認許舟沒有跟出來,立刻手腳並用地爬上門外那頭仍在反芻的青牛背上,焦急地拍打著牛頸,連聲催促:
「快走快走!這地方不能再待了!再說下去,怕不是連底褲都要賠進去!」
與此同時,他伸手往自己鬢角處隨意一抹,流光閃過,那幾縷刺目的白髮,竟瞬間恢復如初,變得烏黑鋥亮,彷佛從未變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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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牛不滿地打了個響鼻,依舊慢吞吞地邁開步子,載著它的主人,晃晃悠悠地消失在了京城漸濃的暮色與人流之中。
許舟回到蘇府那屬於他的僻靜小院時,夕陽已將天邊染成一片橘紅。
院中老樹枝丫的影子被拉得細長,斑駁地投在青石板上,顯得格外靜謐。
他在石凳上坐下,腦海中反覆迴響著李長風的話語。
「香山春狩或有危險……」
許舟指尖輕輕敲擊著石桌桌面。
李長風的警告並非空穴來風,他既已付出「代價」示警,自己若強行前往,恐非明智之舉。
太子設宴,自己若缺席,勢必會惡了這位儲君。
但轉念一想,自己如今看似依附蘇家,實則自有依仗和秘密目標,短期內似乎並無必須討好太子的理由。
「也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心中很快有了決斷,「這春狩,不去也罷。」
明日恰逢羽林軍休沐,倒是個難得清閒的日子。
念頭一轉,便想到了蘇朝槿。
自她大病痊癒,自己忙於羽林軍事務與各種暗中探查,竟未曾好好去探望過她。
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此刻天色尚早,正是時候。
想到這裡,許舟不再猶豫,起身便往外走。
剛出房門,便見汀蘭從小廚房端出幾碟還冒著熱氣的家常小菜,見他出門,忙問道:「公子,這是要去哪兒?晚膳已經備好了。」
許舟擺擺手,腳步未停:「你先用,我去看看二小姐。」
退思園位於蘇府的西區東側,倚著玉帶河的上游北岸而建。
如今這偌大的園子裡,主要只住了蘇儒朔一房以及幾位清客,雖只是蘇府四大園林之一,但其占地面積,卻比許舟記憶中在景城的整個蘇府府宅還要廣闊幾分。
園內亭台樓閣錯落,套著無數個大小不一的獨立院落。
此刻,落日熔金,餘暉灑在波光粼粼的玉帶河面上,美得令人心醉。
那輪紅日恰好懸在河畔「宜兩亭」的飛簷翹角之下,遠遠望去,宛如簷角精心懸掛了一顆碩大無比、光芒耀眼的紅燈籠,為這靜謐的園子平添了幾分暖意與詩意。
許舟沿著河岸邊蜿蜒的卵石小徑,徑直往蘇朝槿所居的小院走去。
還未走近院門,便聽得裡面傳來一陣銀鈴般清脆悅耳的笑聲,夾雜著溫和的男聲,顯得頗為熱鬧。
他抬手輕叩門環。
很快,門「吱呀」一聲從內開啟,露出綠巧那張圓圓的臉蛋。
她見是許舟,臉上立刻綻開笑容,連忙側身讓開道路:「姑爺來啦!快請進。」
待許舟跨入門檻,她又壓低聲音補充了一句:「大公子也在裡頭呢。」
許舟微感好奇,舉目望去,只見院中海棠樹下的石桌旁,蘇朝槿正與一位身著月白長衫的蘇玄嗣對坐。
蘇玄嗣面容溫潤,氣質儒雅,一點不像平時的樣子。
兩人不知在聊些什麼,蘇朝槿笑得眉眼彎彎,氣色已經與常人無異。
她眼尖,率先看到了許舟,立刻興奮地朝他招手,聲音里都帶著雀躍:「姐夫!快過來坐!」
許舟從善如流,走到桌邊,在她身旁的空石凳上坐下。
蘇朝槿看著他,眉眼間帶著顯而易見的開心,感嘆道:「自從二哥去了無何有山修道,我這小院裡,可就許久沒這麼熱鬧過了。上次這般熱鬧,好像還是在我病得快死的時候,大家輪流來看我。」
說著,她自己先皺了皺鼻子,似乎也覺得這個比喻不太吉利。
蘇玄嗣聞言,立刻故作不悅地「呸」了三聲,笑罵道:「呸呸呸!童言無忌,大風颳去!說的什麼傻話?大哥我這不是惦記著你一個人在院子裡悶得慌,只要得空,哪天不來陪你說話解悶?說得自己跟個沒人理的孤家寡人似的。」
蘇朝槿調皮地吐了吐舌頭,挽住蘇玄嗣的胳膊晃了晃:「我是說除了大哥之外的『其他人』嘛!」她說著,意有所指地瞟了許舟一眼,眼神裡帶著些許嬌嗔的埋怨。
許舟被她看得有些尷尬,摸了摸鼻子,解釋道:「最近羽林軍那邊,事情確實比較多,抽不開身。」
蘇朝槿倒是很善解人意,點了點頭:「我明白的。羽林軍負責聖駕和宮中儀仗,二月里本就不得清閒。讓我想想啊……」
她歪著頭,掰著白皙纖長的手指,如數家珍般地算了起來:
「二月里要祭社稷、祭先農,聖上還要祭祖,這儀仗護衛就夠忙的了。緊接著三月清明,聖駕要謁陵,另添『勸農使』巡京畿,也需扈從。四月里,聖上要祀天於圜丘,祈求風調雨順……」她頓了頓,思索片刻繼續道,「五月端午,宮中龍舟競渡,皇城戍衛要加強;六月雖熱,但常有外國使臣朝見,儀仗亦不能疏忽;七月中元,有孟蘭盆會,宮中亦需設醮值守;八月中秋,宮中賞月宴飲,護衛更是重中之重;九月重陽,登高賜宴;十月……」
她竟是將一年十二個月中,羽林軍可能需要承擔重要儀仗護衛職責的大致月份和事項都流暢地說了出來,雖不十分精確,但脈絡清晰,顯然並非信口開河。
蘇玄嗣在一旁聽著,詫異道:「你這丫頭,何時對這些朝儀典制如此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