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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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塵(小生)青衫磊落,腰懸短劍,負手而立。
智光(末)錦繡袈裟,金錫禪杖,手捻沉香念珠。
眾僧(雜)紅衣黃帽,分列兩行,木魚聲斷。
【小鑼三擊】
許塵冷笑三聲,聲如裂帛
「咄!香霧熏天,寶燭高燒;金身丈六,金裝耀日。
只問你佛門:蠹倉碩鼠,緣何長跪不起?害忠酷吏,怎偏來添油加金?
——可是佛前本愛銅臭,借爾金身,替他們鍍一層黑心!」
【緊板】
智光低眉,手掐念珠:「阿彌陀佛!施主言重。佛無分別,唯人自招。」
許塵步步緊逼,劍眉橫挑:「無分別?好個無分別!且看爾——口稱五蘊皆空,卻披錦繡;念道六根清淨,偏綴寶珠!錦繡層層,包裹的不過名聞利養;珠寶顆顆,串成一副骷髏皮囊!」
【快板】
許塵拔劍橫胸,朗聲高吟:「金錫禪杖鎮何妖?錦繡袈裟裹膿包!香火山頭求真貨,猶如糞里覓金瓢!——君不見,屠門酒肉穿腸過,佛座燈油遍地流;世間若真慈悲在,先把金裝刮下來!」
【鑼鼓收,木魚驟斷】
智光踉蹌後退,念珠崩散,砰然落地:「阿——彌——陀——佛!」
雙手抱頭,錦袈裟微顫,汗如雨下
「佛法無邊,奈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非經不靈,實我輩心魔自污。——佛門,休矣!」
【小鑼三擊,全場寂暗】
許塵收劍入鞘,仰天大笑:「金身刮盡,方見泥巴;袈裟撕破,不過破布!今日還你真面目,去也!」
拂袖,轉身,大步下殿
【鼓板急收,燈暗,幕落】
許舟在身後看得面色古怪,哭笑不得。這戲文分明是改編自那日他與佛子辯經的過程,只是這藝術加工的幅度……未免也太大了些。簡直是扛著誅仙劍往西天靈山砍了!
這位李道長,當真是個不折不扣的佛門「小黑子」。
他忍不住輕咳一聲,幽幽嘆道:「道長,你這已不是言辭尖銳,簡直是手持利刃,刀刀都要見血封喉。若讓大慈恩寺的方丈大師聽得此等戲文,怕不是要親自捧著佛祖舍利,來尋道長你辯個你死我活了。」
李長風嚇得渾身一激靈,手中毛筆「啪嗒」掉在桌上。他手忙腳亂地合上那本泛黃書冊,只見書冊與毛筆靈光一閃,便如夢幻泡影般消失不見,桌面只餘一杯清茶,裊裊生煙。
他迅速轉身,臉上已堆滿春風般和煦的笑容:「哎呀!許舟道友散衙如此之早?快請坐,快請坐!貧道這壺『雲腴』剛沏好第二水,正是火候最佳之時,乃是用無何有山巔那株老茶樹的頭春嫩芽,輔以三更無根水烹製,尋常人可無此口福!」
他殷勤地為許舟斟上一杯,茶湯澄碧,香氣清幽高遠。
許舟在他對面坐下,接過那杯異香撲鼻的茶,卻沒有立刻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李道長這筆墨,何止是驚艷,簡直是……殺氣騰騰。你若肯將這寫戲本的才情用於科場,莫說狀元,便是要開宗立派,怕也無人能擋。屈居道門,著實是……嗯,別具一格。」
李長風聞言,眼睛一亮得驚人,激動道:「道友!你……你真是我的知音啊!」
他臉上放出光來,像是終於找到了能欣賞他「絕世才華」的伯樂:「不瞞你說,我也覺得《楞伽辯》初回里那幾句,比如『爾等跪拜求福祿,與那集市販夫何異?不過是將銀錢換了香火,將貪慾藏於木魚!』以及『念珠捻碎紅塵念,經卷翻爛富貴心!』才是真正撕破了那層遮羞布,直指本心!」
說到此處,他卻又瞬間蔫了下去,唉聲嘆氣道:「可惜,可惜啊!這些嘔心瀝血之句,最終都被我那膽小怕事的小師妹給攔下了。她說什麼『打人不打臉,罵人莫揭短』,勸我莫要趕盡殺絕,說佛門勢大,真惹急了,那群禿……高僧們聯合起來念經咒我,雖不致死,卻也煩人得緊。貧道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才……這才忍痛刪減,可惜了我那字字珠璣啊!」
他捶胸頓足,一副絕世文章被埋沒的痛心疾首狀。
許舟看著他這番真情流露的表演,只覺得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他輕輕抿了一口那名為「雲腴」的仙茶,只覺一股清靈之氣直透四肢百骸,果然非同凡品。
他放下茶杯,神色逐漸凝重,目光湛湛地看向李長風:
「道長,茶已品過,戲也聽畢。現在,該談談正事了。我心中之惑,還望道長不吝解惑。」
李長風哈哈一笑,提壺再斟,碧線似的茶湯在杯壁轉了個圈,濺起細碎霧珠。
「雲腴先入口,濁氣自下行。」他把茶杯往許舟面前輕輕一推,「品茶即修心,急什麼?你瞧這湯色多美。」
許舟皺眉,舉杯一飲而盡,清靈之氣瞬間遊走百骸,可話頭也被堵回喉底。
他剛要啟唇,李長風袖袍一抖,壺嘴又湊了過來,再注半杯。
許舟挑眉,似笑非笑:「道長為何不肯談正事?」
「正事?」李長風一拍桌案,振得茶壺嗡嗡作響,「我與許道友一見如故,同品仙茶便是正事!其餘皆是閒事!」
許舟輕嘆,指尖轉著杯沿:「我知道長卦術通神,今日相遇,怕是早算到我所求為何。」
李長風當即擺手,一臉無辜:「欸,算人不算己,道門鐵律!貧道哪能未卜先知自己會遇到你這煞……咳咳,舊友。」
許舟見他左右岔開話題,也不著急,提壺替他續上半盞雲腴,水線擊壁,聲如玉磬。
他抬眼一笑,語氣疏懶:「敢問道長——《道德經》言『為無為,則無不治』。此『為無為』,究竟落一『為』字,還是落一『無』字?若修道者刻意求無為,是否正墮入『求無』之妄?小弟百思不得其解,原打算去大慈恩寺請佛子開示,既遇道長,何妨先聽高論?」
李長風面色「唰」地青白,捏著茶杯的手指一抖,茶水頓時濺濕前襟:「有、有話好說!賢弟……有話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