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舟懶洋洋倚回椅背,指尖轉著杯沿,聲音拖得悠長:「方才道長說品茶即修心,怎又改口?」
李長風忙把茶盞往旁邊一推,正襟危坐:「誒——茶可日後再品,賢弟之事便是貧道之事!」
許舟輕笑,又道:「方才那出戲文寫得痛快,我恰好也懂些筆墨,不如先與道長切磋戲文?」
李長風額頭見汗,連連擺手:「戲文小道,難登大雅,不說也罷,正事要緊,正事要緊!」
許舟這才收起笑意,目光湛湛:「早認下不就好了?既知我所求,痛痛快快給個答案,省得小弟再跑大慈恩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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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風長嘆一聲,垂首撫額,嘟囔道:「賢弟有所不知……此答案一旦出口,貧道便要折壽了。」
許舟似乎早已料到李長風會有此一說,神色不變,從容接道:「道長誤會了。在下並非想欺天,亦非想空手套白狼。只是希望道長能為我起上一卦,卦象如何,天機幾何,道長只需點到即止,含糊其辭亦無不可。李長風這,總不算過分吧?」
李長風聞言,眼睛瞪得溜圓,彷佛聽到了什麼匪夷所思的事情:「許舟道友!騙旁人可以,騙自己或許也行,但頭一回見到有人想用這般含糊其辭的法子,去……去『搪塞』上天?這豈非是掩耳盜鈴,自欺欺人?」
他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再者,普天之下,但凡是要點臉面的人物找貧道起卦,哪有不給報酬的道理?貧道這修為難道是大風颳來的不成?」
許舟渾不在意,氣定神閒道:「報酬麼……那我便不予追究道長借我之名,撰寫那出《楞伽辯》,大肆編排、貶損佛門的事情了。這筆帳,可否相抵?」
「不可不可!一碼歸一碼!」
李長風連連擺手,義正辭嚴,「那戲文乃是貧道為滌盪世間濁氣,廓清佛法本源所作,乃是公義!豈能與這私相授受的卦資混為一談?道友此言,著實看輕了貧道!」
許舟見他不上鉤,也不著急,漫不經心地吟誦道:「『金錫禪杖鎮何妖?錦繡袈裟裹膿包!香火山頭求真貨,猶如糞里覓金瓢!』李長風道長這句詩,當真是氣勢磅礴,鞭辟入裡,令人聞之振聾發聵啊。」
李長風他語氣平淡,聽不出是真心誇讚還是別有深意。
他臉上瞬間閃過一絲尷尬,隨即用誇張的大笑掩飾過去:「哈哈……道友過獎,過獎!信手塗鴉,遊戲筆墨,當不得真,當不得真!」
許舟卻順勢嘆了口氣,誠懇道:「道長自然是遊戲筆墨,揮灑自如。可在下卻是真的害怕。想我許舟,小門小戶,根基淺薄,無勢可依。待道長這齣新戲流傳開來,佛門高僧奈何不了道長你這世外高人,說不準便會將這股無名火,撒在我這戲文里的『原型』身上。」
他抬眼看向李長風,無奈道,「屆時,為了身家性命著想,說不得,我也只好尋個由頭,投入某座名山古剎,負上荊條,向他們坦誠『過錯』,求個庇護,當個不剃度的在家居士,了此殘生算了。」
李長風聽得是啞口無言,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竟被堵得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他盯著許舟看了半晌,見對方神色不似作偽,終是咬了咬牙,臉上露出肉痛之色,彷佛下定了某種決心,從他那玄色道袍袖中,珍而重之地摸出一隻老舊龜殼和三枚青銅卜錢。
龜殼色澤深紫、油光發亮,彷佛被摩挲了千百年的。
卜錢則是布滿綠色鏽跡、紋路古樸。
「算!算!算!」
他沒好氣地連說三個算字,「許賢弟既不體諒為兄的難處,為兄也只好舍了這麵皮,陪你做這一回『欺心』之事了!」
說罷,他神色一肅,先將三枚銅錢置於掌心,合十默禱片刻,隨後小心翼翼地將銅錢依次塞入那空心的龜殼之中。
他雙手捧住龜殼,置於胸前,開始以一種獨特的韻律輕輕搖晃,龜殼與銅錢碰撞,發出沉悶而富有節奏的「咔啦咔啦」聲響。
如此搖晃了約莫七七四十九下,他手腕猛地一抖,將龜殼開口向下,往桌面輕輕一傾——三枚銅錢依次滾落,在桌面上滴溜溜轉動了數圈,方才緩緩停下。
許舟見狀,拱手笑道:「有勞道長,多謝。」
李長風卻不像往常那般嬉笑,他先是小心翼翼地用袍袖拂拭了一下那龜殼,然後才將其與銅錢一併收回袖中。
他好整以暇地坐直身體,目光變得深邃:「許賢弟,卦,已然起畢。你想問什麼,貧道心中已然有數。而這卦象所顯,玄機暗藏,非比尋常,恐怕……還需貧道親自來為你解讀。」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伸出兩根手指:「不過,道友若想聽貧道為你詳解此卦,需得先應承幫我兩個忙。」
許舟眉梢微挑,依舊帶著笑意:「哦?不知是哪兩個忙,李長風道長不妨說來聽聽?」
李長風抬頭,目光直視許舟,臉上戲謔之色盡去,正色道:「這其一,貧道原本已在回無何有山的路上了,行至半途,卻有師弟快馬加鞭追來,傳回山中祖師諭示,說我無何有山一脈,一位命中注定的弟子,如今就在這上京城中。貧道無奈,只得半道折返,重回這紅塵漩渦。」
許舟驚疑:「命中注定的弟子?此言何解?」
李長風搖搖頭,解釋道:「賢弟既知三十六重天,當知偶有仙人因種種緣由,轉世臨凡。這其中,有些人福緣深厚,或是身負特定使命而來,其『本命靈光』受天道庇佑,天生便能覺醒『宿慧』,明悟前因,修行一日千里。可若是運氣差些,或是塵緣未了、時機未至,其真靈便可能被紅塵濁氣蒙蔽,靈光晦暗,終其一生渾渾噩噩,與常人無異,甚至可能永世沉淪,再難歸位。」
許舟聽聞此言,面露驚訝,他確實沒想到,這仙人轉世竟還有這般複雜的講究與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