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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4章 不講究

  李長風扭頭朝儀仗隊伍這邊望來,目光穿過人群,恰好與許舟的視線撞個正著。

  他臉上那副閒雲野鶴的表情瞬間僵住,隨即垮了下來,他低頭用力拍打著青牛的脖頸,連聲催促:「快走快走!貧道早算準今日不宜出門,不宜出門啊!」

  奈何那青牛脾氣倔強如山,任他如何催促,依舊邁著四平八穩的步子,速度未有分毫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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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舟見狀,唇角不由勾起一絲笑意,遙遙拱手,朗聲道:「前方可是李長風,李道長?」

  李長風知是躲不過了,只得抬起頭,臉上瞬間切換成熱情洋溢的笑容,彷佛方才的懊惱從未發生過:「哎呀呀!我道是誰,原來是許舟道友!真是山水有相逢,好久不見,好久不見!」

  他說話間,眼睛飛快地掃了一眼龐大的儀仗隊伍:「道友這是重任在身,需得先將鳳駕恭送回宮吧?貧道便不打擾了,先行一……」

  許舟豈容他溜走,笑著打斷他的話頭:「李道長且慢!故人難得一見,何必匆匆作別?正好許某心中積存一惑,如鯁在喉,還想請道長移步,尋個清淨處,為我解惑釋疑。」

  李長風聞言,打了個哈哈:「好說,好說!解惑答疑,乃我輩分內之事。許道友送完儀仗,想必還需回羽林衛署點卯交割吧?」

  他一邊說,一邊已悄悄驅使青牛往路邊靠:「既然如此,貧道便先行一步,在衛署左近尋個茶寮候著道友,靜候佳音,如何?」

  許舟端坐馬上,遙遙對著李長風一拱手,揚聲道:「如此甚好,那便有勞道長稍候,許某散衙之後,即刻便來!」

  說罷,他勒轉馬頭,重新匯入肅穆前行儀仗隊伍。

  沉重的鳳輿車駕碾過京師中央的御道,金瓜、斧鉞、響節在前引路,羽林健兒盔明甲亮,護衛兩側,引來街道兩旁百姓的屏息圍觀。

  隊伍穿過安定門大街,經由成賢街轉向東,巍峨的孔廟與國子監的紅牆在隊伍右側靜靜佇立,默誦著千年的文華。

  且說那李長風,得了許舟的准信,面上那熱情的笑容瞬間收斂。

  他驅使著青牛,不情不願地拐進旁邊一條清靜些的巷子,尋了處曬得到太陽的牆根停了下來。

  他面色古怪,眉頭緊鎖,右手手指在袖中飛快掐動,指尖似有若無的靈光流轉。

  片刻後,他動作一滯,猛地睜開眼,咂了咂嘴,低聲喃喃道:「麻煩,真麻煩……這位許道友要問的,怕是那樁連祖師都緘口的舊案。這哪裡是解惑,分明是拉著貧道往漩渦里跳啊!」

  他越說越氣,忍不住俯下身,用力一拍身下青牛厚實的脊背,抱怨道:「都怪你這倔牛!方才叫你走,你偏要慢吞吞!如今好了,沾上這樁事,今日回了這段因果,少說也得折去貧道十年陽壽!你須得賠我!」

  那青牛似是聽懂了,卻渾不在意,只從鼻孔里噴出一股帶著草料氣息的白汽,「哞——」地長叫一聲,甩了甩尾巴,神態悠閒依舊。

  ……

  任敖「誒」了一聲,壓低聲音問道:「這就是那位李長風道長吧?」

  許舟側首,莞爾點頭:「正是。那日在山莊,原本要與佛子辯經,結果把我拉去頂缸的就是他。」

  任敖摸著下巴,笑道:「這道長忒缺德了。《楞伽辯》那出戲,不知誰手筆,可裡頭窮盡辭藻抹黑佛門,據說和尚們看後氣得當場摔香爐,我賭八成就是這李道長乾的。」

  許舟亦忍俊不禁:「如此不講究,倒真像他作風。」

  兩人相視而笑,卻不敢多議,只把聲音吞進馬蹄聲里,

  儀仗隊伍終至皇城東北角的東安門。

  到了此地,羽林衛的護送職責便算完成,宮內自有黑龍衛及內廷侍衛接引鳳輿入宮。

  任敖一聲令下,眾軍士整齊劃一地下馬,肅立道旁,目送那象徵著帝國母儀的車駕,緩緩駛入那朱紅高牆之下的幽深門洞,直至徹底消失在視野之中。

  厚重的宮門在身後緩緩合攏,發出沉悶的巨響,將宮內宮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許舟隨隊前往東華門外的羽林衛署交割公務。

  衛署內充斥著汗味、皮革與金屬的氣息。

  他與同僚們一道,先是驗看腰牌,核驗身份;繼而清點人數,確認無一掉隊;最後將儀仗所用旗幡、金節等物一一交還武庫,登記在冊。

  這一套流程下來,饒是許舟心有所念,也不得不全神貫注。

  待到所有公務處置完畢,已是日頭偏西。

  任敖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今日差事已了,可以散值。

  江聽潮本想再湊過來說些什麼,卻被任敖一個眼神制止,只得悻悻然與其他同僚相約而去。

  喧囂散盡,許舟獨自一人站在羽林衛署的門廊下,夕陽的金輝將他挺拔的身影拉得老長,投在身後的地磚上。

  署衙內的人聲漸漸遠去,只剩下遠處街市隱約傳來的、屬於人間煙火的嘈雜。

  他深吸一口氣。

  李長風還在等著。

  許舟走出羽林衛署,抬眼便瞧見了對面街角。

  只見不遠處一座二層茶樓臨街而立,黑底金字的「清茗軒」招牌頗為醒目,雖非頂級奢華,卻也窗明几淨,是京中低階官員、文人雅士常聚之處。

  無需費力尋找,那頭體型碩大、毛色青靛的健牛,正旁若無人地臥在茶肆門口的拴馬石旁反芻,引得過往行人紛紛側目,已然成了最顯眼的標識。

  他穿過街道,掀開細竹編織的門帘,一股清雅的茶香便撲面而來。

  堂內陳設雅致,桌椅皆是半舊楠木,壁上掛著幾幅山水墨跡。

  許舟一眼便瞧見李長風獨自踞坐在臨窗的雅座,背對著門口,正埋首疾書,渾然忘我。

  許舟悄然走近,立於其身後,只聽李長風壓低著嗓音,十分投入,口中念念有詞。

  許舟探頭一看。

  大雄寶殿,寶幡飄動,燭煙如霧。

  佛座金身,高丈六;十八應真,列坐兩側。

  鑼鈸暗擊,氣氛肅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