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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5章 瘋散仙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素微自己先喘得如同破風箱,手撐住後腰,她到底也不敢真在明面上鬧出人命,只得厲聲叫停:

  「夠了!念你初犯,今日留你一條活路!把這裡的殘羹都給收拾乾淨,若夜裡讓我瞧見一滴油漬,明日加倍罰你!」

  說罷,她惡狠狠地瞪了朝槿一眼,領著意猶未盡的眾散仙揚長而去。

  殿門「轟」然合攏,門外傳來銅鎖落下的「咔嗒」一聲脆響。

  四周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滿地狼藉和空氣中瀰漫的食物殘香與血腥氣混合的怪異味道。

  朝槿扶著牆壁,咬緊牙關,感受著身體各處傳來的、如同瓷器龜裂般的細碎痛楚,一寸寸地把自己從地上「拔」了起來。

  她抬手,將散亂不堪的髮髻一點點重新束起。

  目光掃過滿地殘骸,最終落在那兩個被她護得好好的糕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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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槿俯下身,將寬大的袖口當作掃帚,一點點把滿地的玉粒瓊渣攏進銅盤裡。

  破碎的瓷片割裂了袖口,她也渾然不覺。隨後,她端起那盆混著殘湯冷炙的銅盤,一步一蹣跚,朝著殿外那引流雲之水的雲渠挪去。

  剛出偏殿,一個小小的身影便撲了過來,緊緊抱住她的腰。

  妹妹仰起臉,淚珠成串滾落:「姐……你別再跟她們硬頂了,她們真的會打死你的!」

  一旁的瘋散仙忽然回過頭,髒污的臉上露出一抹嘻嘻的怪笑:「打不死,早就死過啦!踏進這道場那一刻,咱們就只剩這副殼子了,殼子再碎,也碎不到那條命。」

  朝槿一怔,她端著銅盤,步履未停,徑直走到瘋散仙面前。

  她空出一隻手,替對方攏了攏額前汗濕交結的散發:「餓不餓?我這兒……還有點吃的。」

  瘋散仙卻不接話,只神秘地攤開掌心,那隻翅翼流光溢彩的靈蝶竟去而復返,此刻正安靜地停在她污黑的指甲上。

  她將手遞到朝槿眼前,語氣炫耀:「看,這是華承師兄,他當年為了摘一朵瑤池金蓮給我,險些被巡天神將打下滅魂淵……跟他打聲招呼吧。」

  朝槿目光在那蝶翼上停留一瞬,順從地彎了彎眼睛,對著蝴蝶鄭重拱手:「華承師兄,久仰。」

  瘋散仙聞言,爆發出了一陣暢快淋漓的大笑,她一把抓過朝槿藏在懷裡的一個糕點,高高拋起又穩穩接住,隨即蹦蹦跳跳地遠去,歌聲般的話語飄來:「他可是從三十六重天最下面的凡間,一路飛升上來的,厲害吧?華承師兄,我也成仙了,我來尋你了!」

  妹妹接過朝槿遞來的另一半糕點,哽咽著,藉著微弱的天光上下打量姐姐:「姐,你真的……沒事嗎?」

  朝槿沒有先回答,而是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為妹妹擦去唇角沾著的食物殘渣,又仔細地將她鬢邊散亂的髮絲理順,別到耳後,這才低聲道:「頭髮要時刻整齊,人可以被打倒,但不能讓她們覺得我們認輸了。」

  說完,她攬住妹妹微顫的肩膀,一步一拖,回到了那雲榻旁。

  暮色自穹頂的裂隙絲絲縷縷漏下,先是將雲海染成一片淒艷的橘紅,繼而沉澱為沉鬱的墨青,最後,所有光線被徹底吞噬,天地陷入一片純粹的漆黑。

  ……

  ……

  酉時,下界人間應是萬家燈火,點點光芒匯聚,甚至將夜空都映照出幾分暖紅;

  而這極瑤天,卻到了「熄燈」的時刻——懸浮於各處雲台的明燈一盞接一盞熄滅,最終只剩下貫穿天宇的風洞,發出永無止境的呼嘯。

  素微盤坐在她那方寒玉榻沿,斜睨角落裡的朝槿,命令道:「添燈水,去。」

  朝槿坐著,沒有動。

  素微嘴角一撇,慢條斯理地抽出那柄玉戒尺,在掌心輕輕拍打著,陰惻惻一笑:「怎麼,骨頭硬了,敲打不動?那便再給你松一松。」

  朝槿聞言,竟點了點頭:「不必麻煩師姐動手,我這就去。」

  她轉身走入偏僻的鼎室,那裡常年溫熱,用以熔煉、貯存照明的燈油。

  再出來時,手中端著一隻銅盆,盆內盛滿了滾沸的燈油——表面因特殊煉製而浮著一層冷凝的露珠,看似溫吞,實則內里熾熱如岩漿。

  就在素微以為她又要像往常一樣逆來順受時,朝槿手臂猛地一揚——盆沿傾斜,一道熾熱的油浪如同憤怒的蛟龍,直朝素微頭頂澆下!素微驚覺不對,倉促間一把拉過身旁一名散仙擋在身前,自己雖避開了大半,雙臂仍被濺射的油點燙得一片赤紅,瞬間皮開肉綻,發出「嗤嗤」輕響;而那替罪的散仙更是慘嚎一聲,翻滾在地,痛苦抽搐。

  「瘋了!你這賤人瘋了!給我打死她!往死里打!」

  素微疼得面容扭曲,嘶聲嚎叫。

  朝槿趁眾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反擊驚得愣神之際,將手中銅盆往人群里一拋,製造出更大的混亂,自己則如一道影子,迅速縮排後殿最黑暗的角落,雙手抱頭,將身體緊緊蜷縮。

  拳腳立刻如疾風暴雨般落下,她只死死護住心脈與丹田這兩處要害。

  仙元被鎖,神通盡失,此刻能倚仗保命的,唯有凡人錘鍊出的、最原始的骨肉技巧與忍耐力。

  不知是誰,或許是蓄意報復,狠狠一腳踹在她的肋間,一聲清晰的脆響傳來,她眼前驟然一黑,所有感知瞬間遠離,徹底暈死過去。

  沉淪的黑暗裡,意識浮沉,隱約聽見幾聲怯怯的耳語:

  「打……打死人了?」

  素微強撐著鎮定:「死便死了!扶光道場這麼大,還差她一個冤魂不成?」

  「但她……她好歹是仙尊親自點化引入門的……」

  「切,仙尊點化之人,沒有幾千也有上百了,多她一個不多,少她一個不少!……行了別打了!去,給我取膏藥來!」

  ……

  ……

  再次睜開眼時,殿內用來照明的燭火早已熄滅,只有窗外滲入的星光照亮輪廓。

  滿屋都瀰漫著金瘡藥那刺鼻而苦澀的氣味,濃郁得幾乎令人作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