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微忙不迭叩首,額角幾乎觸地:「管得住!弟子一定嚴加管教,再不敢勞動仙尊!」
常和聲音淡若雪頂冷泉:「既如此,依律當受『蝕元刮骨』之刑,一念動,百脈逆,自蝕其元,以儆效尤。」
他指尖凌空一點,一縷符紋如毒蛇吐信,倏地沒入素微眉心。
霎時間,她面色慘白如紙,周身仙靈之氣倒卷逆流,恍如千萬細針同時逆刺經脈。
冷汗與細密血珠自毛孔沁出,頃刻染紅衣襟,她卻連一聲慘叫都發不出,只能蜷縮在地,喉中發出困獸般的嗬嗬氣音,無聲地抽搐。
常和收指,語氣不起波瀾:「百息之後自解,身如琉璃,內外明徹。去罷。」
素微勉力伏地,額頭重重磕在染血的玉磚上:「謝……仙尊賜罰。」
常和轉身步入偏殿,雲門無聲闔攏,將一切目光隔絕於外。
門扉合攏的輕響還未散盡,素微已抬起頭,雙眼中血絲密布,宛如修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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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嘶聲喝道:「把這兩個賤婢拖進後殿!拿雲麻符封了她的嘴!」
朝槿急撲上前,將妹妹護在身後:「她年幼無知,口無遮攔,求師姐饒她這次,再不敢了!」
素微怒極反笑:「你也一樣!一併拖進去!」
數名散仙應聲蜂擁而上,不由分說將姐妹二人向後殿拖去。沉重的殿門『砰』一聲合攏,最後一線天光被徹底吞噬。
黑暗如濃墨般潑灑開來。
素微掄起那柄猶帶血痕的戒尺,朝著二人腿股之處狠狠抽下。尺風呼嘯,擊打在皮肉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響,如同捶打一袋濕谷。
直至衣衫破裂,血痕蜿蜒,她才喘著粗氣停手。
午時,靈官送來膳食,眾散仙一窩蜂湧向前殿爭搶。
後殿只餘下朝槿與妹妹癱在冰冷的雲榻上,氣息微弱如遊絲。
那個終日瘋癲的散仙依舊坐在門檻上,仰頭望著雲海外那一線微弱的天光,手指纏繞著散發,嘴裡反覆喃喃著無人能懂的囈語。
朝槿勉強撐起身,肋骨處的鈍痛讓她吸了口涼氣。
她挪到妹妹身邊,指腹輕柔地拭去那小臉上的淚痕:「疼不疼?」
妹妹抽噎著,把腫起的腿往回收了收:「姐……好疼,渾身都疼。」
朝槿輕輕掀開她的袍擺,只見原本瑩潤的肌膚上青紫交疊,有些地方甚至皮開肉綻,滲出的血珠已經凝固,黏住了布料。
她指腹微顫,卻只得將聲音放得更軟:「不哭了,我們先去吃點東西,吃了東西,身上有了力氣,就不那麼疼了。」
妹妹把臉深深埋進臂彎里,悶聲哭道:「我不想吃……爹娘都沒捨得這樣打過我……」
朝槿沉默片刻,低低應了一聲:「是啊,她們都捨不得。」
這扶光道場布有禁元鎖,她們一身微末道行在此地被壓製得與凡人無異。
擅動仙法,鎖鏈反噬之力會直接絞碎經脈。想在這裡活下去,就得先學會像最低等的凡人一樣忍耐。
她扶著牆壁,一步一拐地挪向殿外。
經過門檻時,那一直望著雲海喃喃自語的瘋散仙,忽然停住了繞發的手指,頭也不回,聲音低啞:
「她說得不對。」
朝槿腳步一頓,側頭看去:「……什麼不對?」
瘋散仙緩緩抬眼,那雙眸子空洞無神,此刻卻亮得駭人:「凡間有句老話——吃啥補啥。吃魚眼明目,吃虎骨壯骨。可在這裡,吃苦,補不了『仙上仙』……」
「得吃『仙』。」
「吃仙?」
朝槿脊背竄上一股寒意。
瘋散仙卻不答,只望向殿外翻滾無盡的雲海,輕輕一笑:「我忍啊忍,忍了三百六十年,唾面自乾,打落牙齒和血吞,最後等來的不是飛升詔書,而是他們一句『道心不純,合該如此』。」
她轉過頭:「早知登仙路盡頭是這般污糟模樣,三百六十年前,我就該自己跳下謫仙台,落個乾淨!」
話音未落,一隻翅翼流光溢彩的靈蝶掠過雲檻,輕盈地停在她的亂發上,須臾,又振翅飛向正殿方向。
瘋散仙像被勾了魂,猛地起身追去,踉蹌的步伐配合著尖細的笑聲在空蕩的殿廊迴蕩:「來接我了?是了是了,功行圓滿,自當飛升……等等我——」
朝槿望著那癲狂踉蹌的背影,只覺胸口堵得厲害,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轉身走向偏殿。
偏殿內,雲案上已擺滿靈谷佳肴,香氣四溢。
眾散仙見她進來,眼神交匯間閃過默契,齊刷刷挪動身子,將案前最後一點空隙也堵得嚴嚴實實。
朝槿立在門口,目光掃過那些或冷漠或幸災樂禍的臉,最後落在當中趾高氣揚的素微身上。她沉默片刻,眼底最後一點猶豫被碾碎,忽然抬手——
「嘩啦——!」
整張沉重的雲案被她猛地掀翻!玉碗銀盤脆響著砸了一地,靈羹仙餚四處飛濺,湯汁淋漓,染污了潔淨的玉磚和許多人的袍角。
素微低頭看著自己衣襟上那塊醒目的油漬,一時竟愣在當場。
眾目睽睽之下,朝槿面不改色,彎腰從一片狼藉中拾起兩個未被污染的糕點,迅速揣進懷裡。
她走到光線昏暗的角落,沉默地蹲下,背對眾人,用寬大的雙袖緊緊護住頭臉與懷中的糕點,將整個後背空門大開。
素微這才回過神,臉上血色上涌,尖聲怒喝:「反了!真是反了!給我打!打到她骨頭斷了,打到她記得扶光道場的規矩為止!」
後殿外,瘋散仙踮著腳,追逐著那隻幻影般的彩蝶,痴痴笑聲飄蕩在縹緲的雲層之間;
後殿內,妹妹裹著冰冷的被子,縮成小小一團,牙齒因恐懼和疼痛不住打顫。
偏殿角落,拳腳如雨點般落下,砸在朝槿的背上、肩頭,發出沉悶如擊敗革的「噗噗」聲響。她抱緊雙膝,骨頭上傳來的鈍痛。
每一次擊打,都像有鈍釘在往冰牆裡敲。
疼,但更疼的是體內那被死死鎖住、無法調動分毫的仙脈,它們沉寂著,如同死物,讓她意識到自己與凡人無異。
但曾經有人對她說過,仙人被封了炁海,也會累,也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