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一處略顯僻靜的宮苑前，皇后卻忽然停下了腳步。
整個儀仗隨之戛然而止，所有人大氣不敢出，垂首待命。此地宮牆略顯斑駁，院中一株老海棠枝幹虬結，與周遭的富麗堂皇格格不入。
侍立在皇后身側陰影處，一名身著玄色勁裝，腰間懸著一塊「內廷供奉」鐵牌的女修行者微微上前半步，低聲詢道：「娘娘？」
皇后彷佛未曾聽見，只望著那宮苑緊閉的朱紅宮門，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近前幾人能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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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寧小時候，最喜歡在這海棠樹下玩鬧。那時這裡還是處廢苑，沒人管束，她總能把一身新宮裙滾得滿是塵土。」
那女修行者目光亦隨之望去，應道：「是。大公主殿下幼時活潑，每每在此捉迷藏、撲粉蝶，笑聲能傳出好遠。只是常因儀態不謹，被前來尋人的陛下撞見，少不得要挨幾句呵斥。」
皇后默然片刻，翟衣袖中的手微微收緊，聲音里透出一絲難以掩飾的落寞：「可惜，長大了便留不住了。若可以，我……倒真希望她永遠是個能在泥地里打滾的孩子，常伴身邊。」
她頓了頓，語氣漸冷，「只是陛下……覺得天家之女，不應如此。這，便是天家的命數麼？」
女修行者面色微微一變，低聲提醒道：「娘娘，慎言。」
皇后倏地沉默下去，良久，她才極輕地冷笑一聲：「慎言？昭寧天真爛漫，何錯之有？我身為人母，憐惜幼女，又何錯之有？」
她微微側首，目光掠過那女修行者，似問似答，「似乎，錯的便只有無情的皇帝了？」
此言一出，女修行者額角似有冷汗，垂首不敢再接話。
周遭空氣彷佛凝固，只余香爐青煙筆直上升。
正在此時，一名身著司禮監少監服飾的中年宦官碎步上前，在皇后身旁三尺外躬身站定，尖細的嗓音小心翼翼地打破沉寂：「娘娘，吉時將至，陳矩陳公公那邊已命黑龍衛在北安門外準備妥當，儀仗……該起駕了。」
皇后周身冷厲之氣緩緩斂去，她最後看了一眼那株老海棠，淡淡應了一聲：「嗯。」
她驀然轉身，巨大的深青色翟衣衣擺在清掃得一塵不染的青石地面上拖曳開來，如孔雀開屏，又如烏雲鋪地。
「起駕吧。」
「起——駕——！」宦官立刻挺直腰板，拉長了音調高聲唱喏。
霎時間，整座沉寂的皇宮彷佛被注入了靈魂，驟然「活」了過來。
早已候在兩側的帶刀侍衛按刀肅立，目光炯炯；前後導從的宮中女使、女官隊伍步伐整齊，鴉雀無聲。
前方金香爐青煙再起，後方持節使高擎金節，拂子嘩啦作響，傳遍宮苑。
待皇后鳳駕行至北安門內廣場，一名神宮監提督太監趕忙小跑至後方一群身著禮服的命婦佇列前，低聲催促道：「快！都按雜家昨日教導的，依品秩排成兩列，緊隨皇后鳳駕儀仗之後，不得錯亂！」
此時，皇后的儀仗緩緩穿過深邃的北安門門洞，從朱紅色的宮牆禁錮中迤邐行出。
每有一排手持宮扇、香器的宮中女使踏出宮門，兩側候立的羽林軍騎士便齊齊策動戰馬，併入隊伍兩側，甲冑鏗鏘，與女使們並肩而行，構成一道銅牆鐵壁，護衛著大玄王朝最尊貴的女人，走向城外的先蠶壇。
兩百餘名羽林軍將士身披制式銀甲，頭盔上白纓勝雪，肩後一領素白披風在風中微拂。
手中招展的朱紅旌旗連綴成片，在肅殺的軍伍陣列中，竟恍若路旁驟然盛放的連綿花海。
龐大的儀仗隊伍在淨街的肅靜中緩緩前行，步履劃一，唯有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聲響。
許舟按轡而行，目光隨著隊伍的前移，不可避免地落在了那架被重重護衛的鳳輿上。
鳳輿珠簾搖曳，隱約可見其中端坐的深青翟衣身影。
只這一眼，許舟卻猛地愣在了原地，只感覺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驟然停止跳動。
周遭一切的喧囂——風聲、旗幡獵獵聲、前後同僚甲冑的摩擦聲——彷佛瞬間被抽離。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自己胸腔內空洞的迴響，以及耳邊被無限放大單調重複的馬蹄聲。
這世間彷佛頃刻間沒了旁人，所有的色彩與聲音皆盡消弭，唯余那鳳輿中的一抹深青，如烙印般灼燙在他的視野里。
長街上，許舟前前後後皆是頂盔貫甲的羽林同袍。
按照既定路線，再往前便是順天府街，繼而轉入安定門大街，待出了城門，還需扈從儀仗走上三里官道。
屆時，隨行的命婦女官將跟隨皇后進入先蠶壇行祭禮，而他們這些羽林軍，則只能在壇外森嚴值守。
許舟兀自僵在原地，手中的韁繩無意識地勒緊，使得胯下戰馬不安地打了個響鼻，蹄子焦躁地刨動著地面。
這細微的停滯，在整齊劃一的隊伍中顯得格外刺眼。
身後的羽林軍同僚忍不住壓低聲音提醒道：「許大人，快跟上……」
許舟卻恍若未聞，目光依舊穿透人群，牢牢鎖在鳳輿方向。
旁邊另一名軍官也察覺異常，側過頭急切道：「百戶大人！慎行！」
此時，負責協調整個儀仗隊伍行進秩序的神宮監提督，察覺到後方這處微小的混亂。
他立刻提著緋色官袍的前擺，踩著官靴小碎步疾奔過來，尖細的嗓音怒道：「方才誰在喧譁？！雜家三令五申，行進途中嚴禁交頭接耳，爾等都將規矩置於何地？！」
呵斥聲如冷水潑面，許舟猛地回過神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再長長地地將濁氣吐出。
復又深吸一口，眸中的恍惚與震動才被強行壓下，恢復了平日的沉靜。
他剛欲策馬跟上，一旁隨行的一名尚儀局女官已趕忙向神宮監提督斂衽解釋：「回提督大人，並非我等說話，是那位羽林軍大人方才停駐不前，其同僚出言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