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舟聞言,面上並無赧色,只隨意地理了理袖口,似笑非笑道:「家中姊妹眾多,性子各異,做兄長的,總不能厚此薄彼。?姑娘只管挑選便是。」
女子點頭,面上仍是那副見慣風月的從容,又問:「那這幾支……可也需要刻字?」
許舟略一頷首,指尖在櫃檯敲了敲,心中似在盤算權衡,半晌方道:「依舊刻上『朝朝暮暮』四字吧。」
女子執筆的手微微一頓,眼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終是沒忍住,抬眼看向許舟:「公子……這幾位『姊妹』的髮釵上,也都刻這相同的四個字?」
「咳咳,」
許舟抬手摸了摸鼻尖,避開她的目光,理所當然道,「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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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不再多言,心下卻暗道這瞧著眉目清朗的公子哥,內里怕是片浩瀚滄海。
她取過一張桃花箋,用小楷將要求細細錄下,又請許舟留下地址。許舟略一思索,道:「便送到府右街,退思園。」
事情既畢,許舟也無心逗留。
女子殷勤地送他下樓,口中說著「公子慢走,明日定準時送達」之類的客套話。
行至門口,正欲掀簾,卻見一名黑衣女子恰好迎面步入閣內。
來人一身玄色勁裝,並非閨閣常見的裙釵,而是利落的褲靴打扮,外罩一件同色暗紋斗篷,風塵僕僕。頭戴的寬簷斗笠垂下重重黑紗,將面容遮得嚴嚴實實。?
許舟心下略奇,京城之中,少有女子作此全身縞素般的打扮,且步伐沉穩,隱帶肅殺之氣。不過他自身麻煩已多,無意旁生枝節,只側身讓過,便徑直出門去了。
那黑衣女子在門內駐足,微微側身,隔著面紗,目光追隨著許舟的背影,直至他匯入街巷人流,漸行漸遠,最終不見蹤影。
她這才緩緩回過頭。
先前招待許舟的女子立刻斂衽垂首,姿態恭敬無比,低聲道:「東家,您總算回京了。」
黑衣女子抬手,摘下了斗笠,露出一張清麗卻略顯風霜的面容,神色平靜無波,只問道:「他是來作甚?」
「方才那位公子?」
女子想起方才之事,不禁莞爾,「回東家,說來也怪。瞧著模樣周正,談吐也斯文,像個老實本分的,不料竟是個處處留情的。一口氣選了五支上好的髮釵,口稱是贈與家中姊妹,結果您猜怎麼著?每支釵子上,都指名要刻『朝朝暮暮』四字。?這般情意,也不知他家中幾位『妹妹』如何消受。」
黑衣女子聞言,嘴角幾不可察地扯動了一下,似笑非笑,旋即斂去,又問:「近來京中,有什麼要緊事?」
女子神色一緊,忙稟報導:「正要向東家稟報,是福兒出事了。那丫頭前些時日被一樁油水豐厚的私活迷了眼,不顧幫規,私下接單為人易容改扮,結果行事不密,在城南銅駝巷露了行跡。偏偏撞上了密諜司的沉檠正在大肆清剿城中三教九流,據說是有人膽大包天,假借沉大人至交的容貌,在密諜司內部招搖撞騙,斂財竟逾百萬之巨,引得沉檠震怒。福兒那點微末道行,立刻被順藤摸瓜,城西的據點……連夜被端了。三爺得信後冒險帶人去救,雖將人搶了回來,但對方人手眾多,三爺為護著福兒,肋下中了一記透骨釘,傷得不輕。幫里折了七八個好手,餘下也大多帶傷。」
黑衣女子靜靜聽著,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淡然問道:「福兒呢?」
女子低頭,聲音更低了:「三爺氣不過,正將她捆了,吊在後院柴房裡用家法呢。」
黑衣女子不再多言,拎起裙裾,逕自轉身上樓,聲音從樓梯上平靜地傳來:「你親自去一趟,告訴三爺,打若是能打出記性,這世上便沒那麼多蠢人了。讓他來見我。另外,傳我的話,幫規第七條,私接外活、累及同門者,當廢去技藝,逐出幫去。讓他按規矩辦,不必演這齣苦肉計給我看。」
「是。」女子心頭一凜,連忙應下,知道東家這是動了真怒。
……
早起,應卯,排練。
這幾日,羽林軍上下的行程被安排得滿滿當當,氣氛肅殺而凝重。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
皇后代天子祭先蠶壇,行親蠶禮,以勸天下農桑,此乃關乎國本的重典,無人敢有絲毫怠慢。
先蠶壇位於北郊,出了安定門再行三里地方是。
儀程早已下發,諸軍各司其職:羽林軍持金瓜、鉞斧、朝天鐙等全套鹵簿儀仗前行開路,旌旗招展,甲冑鮮明;黑龍衛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居中嚴密護衛鳳駕;五城兵馬司的兵卒則如撒豆般散落在御道兩側的街巷之中,手持水火棍,喝退行人,肅清道路,確保鑾駕經過時鴉雀無聲。
據典制所載,皇后鳳駕將自皇宮北安門而出,經鼓樓大街,向東拐入順天府街,再北上轉入寬闊的安定門大街,最終由此出城,直抵先蠶壇。
每一段路程,每一個拐角,儀仗護衛的陣型如何變換,皆有定規,反覆演練,不容半分差錯。
日子很快到了這一天。
二月初八,歲煞在東,宜祭祀、祈福;忌嫁娶、動土,犯小人。
紫禁城內,晨曦微露,空氣中瀰漫著肅穆與清冷。
長長的宮道上,一隊儀仗靜默無聲地行進。
為首是兩位尚儀局女官,身著青質翟衣,神情恭謹,手中高提鎏金獅鈕香爐,爐內御製沉香青煙裊裊,在空曠的宮道間辟出一條氤氳的通道。
香菸之後,一位端莊婦人身著深青色翟衣,翟衣之上織就十二行五彩翬翟紋,熠熠生輝。領、袖、襟處皆以朱色緣邊,上施龍紋雲霞,華貴非常。
頭戴九龍四鳳冠,冠側左右各綴金蠶六隻,蠶下以珍珠串連,模擬蠶繭之形,象徵親蠶勸桑之本。
她步履沉穩,面容在珠旒後看不真切,唯有一股母儀天下的威儀自然流露。
在其身後,持節使神情肅穆,雙手高擎一柄赤質金節的皇后儀仗,金節隨著步伐輕微晃動,拂子發出細碎的「嘩啦」聲響,警示沿途內官、宮人俯首避讓,不得直視鳳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