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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4章 過客

  神宮監提督目光立刻順著女官所指,釘在了許舟身上,沉聲道:「怎的如此不知規矩!天子儀仗之前,豈容爾等怠慢行程、行止由心?此乃大不敬之罪!?你,叫什麼名字?雜家定要將此事稟明爾等羽林軍都督府,嚴加懲處!」

  許舟勒住韁繩,端坐於駿馬之上,聞言,這才緩緩垂下眼帘,居高臨下地淡淡瞥了一眼神宮監提督。

  那眼神平靜無波,卻帶著冷意。神宮監提督被這目光一掃,竟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旋即一陣羞惱,聲音陡然拔高:「與你說話呢!耳聾了嗎?姓甚名誰?!」

  儀仗隊伍中,隨行護衛的黑龍衛立刻鷹視狼顧,目光掃視過來。

  隊伍最前方,指揮使宋慈策馬而行,動作稍頓。鼓樓大街兩側的人群中,更有司禮監下屬的密諜游弋,許舟甚至瞥見了披著玄色大氅、面容冷峻的沉檠,以及一個戴著詭異丑角面具、身形飄忽的仄燧。

  許舟忽地笑了,寬慰道:「大人莫要驚慌,方才不過是馬匹一時不適,下官已處置妥當,必不敢耽誤娘娘行程。」

  神宮監提督見他如此,更是惱怒:「驚慌?雜家何時驚慌!你……」

  許舟卻不待他說完,語氣驟然轉淡:「提督大人,與其在此與下官糾纏,不若速速歸位。若因你我在此耽擱,致使鳳駕儀仗行程凝滯,這個罪責不知大人可願與下官同擔?若再延誤,休怪下官依律行事,先將大人『請』到一旁了。」

  一個是從四品的神宮監提督,宦官中的實權人物。

  一個不過是正六品的羽林軍百戶,武職中的中層軍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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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也沒料到,許舟竟敢如此狂悖,公然頂撞,甚至隱隱威脅!

  神宮監提督被這反客為主的言辭噎得半晌沒能緩過神來,他指著許舟,手指微顫,好一會兒才強壓怒火,湊近了些,從牙縫裡擠出聲音:「好,好你個狂徒!竟敢如此藐視內官!你給雜家等著,待典禮完畢,雜家定要稟明魏公公,看你還能囂張幾時!」

  許舟面無表情,策馬從容跟上前面行進中的隊伍,只留下平靜無波的一句話:

  「去吧。隨你告到司禮監,或是御前。」

  神宮監提督氣得渾身發抖,沖著許舟的背影低吼:「狂徒!你究竟叫什麼名字?!」

  許舟頭也未回:「蘇家,許舟。」

  此時,天色已徹底放亮,晨曦遍灑京城。

  龐大的儀仗隊伍緩緩透過深邃的安定門門洞,將城內的喧囂與方才的插曲一併留在身後。

  安定門高聳的城樓之上,枯澤的身影負手而立,孤身憑欄。他的目光穿透晨靄,靜靜地追隨著迤邐北去的儀仗,最終,落在了那個剛剛策馬出城的少年軍官身上。

  幾乎是同時,許舟似有所感,於馬背上驀然回首,仰頭望向城樓。

  兩人的目光,在喧囂的儀仗上空,隔著遙遠的距離,於晨曦中驟然相遇。

  少年人的目光,銳利,沉靜,卻又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鋒芒。

  枯澤靜靜地注視著,心中卻泛起一絲漣漪。

  如此鋒芒,桀驁難馴。

  魏公啊魏公,此人……當真能在你掌中,如臂使指麼?

  ……

  ……

  官道上,蹄聲沉悶。

  許舟沉默地策馬前行,身側是肅殺的羽林軍陣列,眼前是迤邐北去的皇家儀仗。

  然而,他的心神卻彷佛被抽離出這具披甲執銳的軀殼,墜入了另一段模糊的過往。

  記憶的碎片如潮水般湧來,將他拖回上一世彌留之際。

  生命一點點從他體內流逝。

  視線已然模糊,唯有窗外一彎弦月,清冷如鉤。

  便在此時,一道身影,出現在他逐漸黯淡的視野里,看不清面容。

  她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骨血魂魄,承自天地。父母生你於塵世,天地載你以形骸,此乃莫大恩德。縱然世間萬般皆苦,又豈可自絕生路,輕賤此身?」

  她不解說道:「只是,此方天地,此番因果,終究是留不住你了。你該去你該去之處……我帶你一程。」

  隨即,是一聲若有若無的輕嘆:「為了一段塵封舊事,一縷執念殘魂,便耗盡此生所有氣運,值得嗎?」

  許舟的意識已然渙散,他不認識她,也無法理解她話語中深意。

  她不懂的是,對許舟而言,他真正的人生,早就在那場突如其來的車禍中被徹底撞碎,留在了無法回去的過去。

  此後歲月,不過是無窮無盡的煎熬與無法解脫的囚籠。

  他只覺得渾身冰冷,鮮血與生命力正不可逆轉地一點點流逝,如同沙漏中註定落盡的流沙。

  他用盡最後氣力,翕動著嘴唇:「你……是誰?」

  「我?」

  她有些疑惑,隨即恍然,「是了,此時的你,還不認識我。」

  她並未糾結於此,只是淡淡道:「不過,沒關係。你本也不需要認識我。」

  她在許舟身旁坐下,又問道:「臨行之前,可還有什麼未了的心愿?或許,我能替你記下。」

  「沒……沒有了。」

  許舟的聲音越來越弱,氣若遊絲,「你方才說……要帶我……」

  一陣困意襲來,侵蝕著他最後的意識。

  他不捨得閉上眼睛,只是固執地凝望著窗外那彎弦月。

  房間裡陷入長久的沉默。

  半晌。

  她幽幽一嘆,一隻手虛撫上他的雙眼,輕聲吟道:「?生者為過客,死者為歸人。天地一逆旅,同悲萬古塵……塵緣已盡,且安心歸去罷。」

  ……

  記憶戛然而止,如同被利刃切斷。

  現實的喧囂與馬匹的嘶鳴瞬間將他拉回。

  此時,女官與命婦們已開始逐次進入先蠶壇,而羽林軍的職責,便是在這莊嚴肅穆的壇壝之外駐守警戒。

  許舟在壇門前翻身下馬,將韁繩甩給身旁的兵士,自己則平靜地立於原地,抬頭仔細打量著這座皇家禁地。

  只見這先蠶壇建制恢宏,遠望猶如一座規模龐大的道教宮觀。

  外圍是高大的紅色宮牆,內里可見數重飛簷翹角。

  核心乃是七座主殿,據典制所述,應分別供奉著從黃帝元妃嫘祖至歷代先蠶之神共七座神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