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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4章 碼頭

  混在清晨出城販貨、探親、務工的人流中,蘇廣道牽著馬,許舟與汀蘭坐在馬上,汀蘭緊張得手心都是汗,死死抱著懷裡的貓,那貓似乎也感知到氣氛緊張,縮在她懷裡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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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輪到他們時,一名番子抬眼打量,目光在三人身上掃過:「幹什麼的?這麼早出城?路引和內城牌呢?」

  蘇廣道陪著笑,先將提前準備好的路引和通行牌遞上,又順勢遞過去一小塊約莫二錢的碎銀子,道:「回軍爺的話,俺們是城外王家莊的,這是俺侄子和侄媳婦。家裡老爺子昨夜突發急症,咳喘得厲害,眼看就不行了,族長讓俺趕緊帶他們回去見最後一面,怕是就差這口氣了。」

  那番子仔細驗看了路引和通行牌,又掂了掂手裡的銀子,目光掃過馬上面容普通、帶著焦急與悲戚之色的許舟,和低垂著頭、肩膀微微聳動的汀蘭。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汀蘭懷裡的肥貓上,才皺了下眉,指了指那貓:「探病就探病,還帶著貓?這玩意兒能治病還是能守夜?瞧著倒是肥溜。」

  汀蘭手一緊,許舟卻先開口了:「軍爺明鑑,這貓是老爺子從小養到大的,快十年了,平日裡比眼珠子還寶貝,吃飯睡覺都離不開。俺們這趟回去,也不知待多久,怕把它獨自丟在城裡餓死了,回頭老爺子問起來……沒法交代。帶著它,也算讓老爺子見著個念想,走得安心些。」

  那貓似是聽懂了,適時地抬起頭,「喵嗚」了一聲,還用腦袋蹭了蹭汀蘭的手。

  番子瞅著這貓親人、婦人悲切、侄子憨厚的模樣,又見路引文書齊全,銀子也實在,倒覺得不像作偽。

  他揮了揮手,語氣緩和了些:「行了,也是個孝心。趕緊走吧,別耽誤了正事,後頭還排著隊呢。」

  三人心中俱是一松,不敢有絲毫表露,立刻隨著人流緩緩透過了城門洞。

  當馬蹄踏出幽深的門洞,重新沐浴在逐漸明亮的晨光中時,許舟回頭望了一眼那巍峨高聳的城牆,心中百感交集。

  「姑爺,這邊。」

  蘇廣道低喚一聲,引著他們繞行到外城東南隅一片相對僻靜的貨棧區。在一處掛著「通濟貨棧」招牌的院子後門,蘇廣道上前,有節奏地叩響了門環。

  門應聲而開,一名管事模樣的中年人探出頭,與蘇廣道對視一眼,又看了看許舟二人,默默點頭,側身讓他們快速進入。院內早已備好了一輛堆滿麻袋的騾車,麻袋裡裝著的是時令的瓜果蔬菜。

  「姑爺,請委屈一下,混在這車貨里。碼頭上有我們的人接應,船也已經打點好了,是經常往來天津衛的熟客,絕對可靠。」

  蘇廣道快速解釋道,「密諜司主要盯著客船和空船,對這種每日往來、裝卸雜貨的船隻反而查得鬆些。」

  許舟點頭,與汀蘭迅速藏身於騾車堆疊的麻袋縫隙中,用一塊深色的苦布蓋住身形。

  蘇廣道則與那管事一起,駕著騾車,不疾不徐地朝著通惠河畔的大通橋碼頭行去。

  越靠近碼頭,空氣中水汽愈重,混雜著河水、貨物、人畜的複雜氣味撲面而來。待到騾車停下,許舟透過苦布的縫隙向外望去。

  但見晨光中,通惠河兩岸桅杆如林,帆影幢幢。

  數不清的漕船、貨船緊密地停靠在碼頭旁,有龐大的漕運官船,也有各式各樣的民船,擠得河道滿滿當當。

  每日裡風雨無阻,縴夫們弓著腰、拽著粗麻繩沿河而行,額角的汗珠順著黝黑的脊背往下淌;力棒腳伕們扛著貨箱、麻袋在船與岸之間穿梭,連歇腳的空當都少。

  南來北往的糧米、綢緞、藥材、木材盡在此處集散,端的是天下數得著的漕運樞紐。

  前人說的「日有千人拱手,夜有萬盞明燈」,道的正是這碼頭的盛況:白日裡千人扛貨、相逢時略作拱手的熱鬧,夜裡船舷的馬燈、岸邊的店鋪燈連成一片,亮得能照見河面的波影。此刻雖才是清晨,那股子熱鬧勁兒卻已漫了開來。

  叫賣聲、算盤聲、船家的吆喝聲、騾馬的嘶鳴聲交織在一起。

  空氣中瀰漫著糧食、乾果、醃貨、木材、乃至牲畜的味道,這就是帝國漕運樞紐每日清晨最真實的景象。

  蘇廣道快步走到碼頭邊,目光在停泊的眾多船隻中迅速掃過,隨即對著一個蹲在纜樁上、頭戴寬邊斗笠、看似在修補漁網的男子拱了拱手,低聲道:「平爺,煩請開路。」

  那被稱為平爺的斗笠男子頭也不抬,只是右手看似隨意地抬起,用修補漁網的梭子在頭頂快速劃了三個交叉的十字。

  片刻之後,河中央一艘原本靜靜停泊、船身修長、掛著硬帆的雙桅快船,船頭一盞氣死風燈明滅了三次作為回應,隨即默默起了錨,藉助水流與船工熟練的長篙操控,向碼頭這邊緩緩靠近過來。

  當船身輕輕靠上碼頭,船舷與岸石碰撞發出沉悶的響聲。

  一個穿著短褂、露出精壯胳膊的中年漢子從高高的船舷上一躍而下,落地無聲,他看向斗笠男子,臉上帶著疑惑:「平爺,怎麼突然排程『飛魚號』靠岸?這船剛卸完北貨,按排程明日就要裝滿南貨發往揚州,舵主那邊……」

  斗笠男子沉聲打斷:「不該問的不要問。船不要下錨,纜繩虛系,隨時準備離開碼頭。待會兒需要你夾帶幾個人走,底艙的暗室……現在沒人吧?」

  中年漢子面露難色,壓低聲音:「韓爺,不巧,暗室里……有個落難的江湖客藏著。據說是睡了保定府某個致仕侍郎家的小姐,被人家府上請了『索命門』的金牌殺手一路追殺,要不是咱漕幫的兄弟仗義,他早就餵了魚蝦……」

  「沒問你這些腌臢事!」

  平爺再次打斷,語氣嚴厲,「立刻把那個江湖客清理出去,暗室里必須乾乾淨淨,不能留任何外人。我送上船的人,絕對不能出半點差池,記住,就算你有事,他們都不能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