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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6章 澄心閣

  許舟回過神來,將茶盞放下,語氣有些沉凝,「如今正是多事之秋,樹欲靜而風不止。我只是在想,待會兒見了魏公,若他當真開口招攬,我是否該應承下來……這一步踏出,便是真正的踏入這京城最深的渾水了。」

  汀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終究還是咽了回去。

  她不懂這些朝堂紛爭、權力傾軋,只怕自己胡亂說話,會給公子平添煩惱。

  她只能默默地又給許舟換了一杯熱茶。

  ……

  太液池畔,萬籟俱寂,唯有波光瀲灩,映著滿天星斗與一鉤殘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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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中最高的建築,便是那巍峨的澄心閣.

  此閣乃是仿南京舊制所建,八角攢尖頂,覆著深綠色的琉璃瓦,層層飛簷如大鵬展翅,於夜色中輪廓分明,無論從哪個方向望去,皆氣勢恢宏,四望如一。

  閣下四層外圍設有朱紅欄杆的迴廊,可供漫步憑欄;

  而第五、六層的迴廊則更為開闊,設有箭窗與垛口,平日可作為登高賞景之所,必要時亦可充作瞭望警戒之用,站在其上,足以俯瞰整個太液池乃至大半座皇城的夜景。

  那位被江湖人與朝堂對手私下裡稱為「毒相」的司禮監掌印太監、提督東廠的大宦官魏潤安,便常居於此閣之中。

  此刻,澄心閣第七層的茶室內,燈火通明,卻只映照出一人的身影。

  柔軟的紫檀木嵌螺鈿暖榻上,一位身穿天青色直身袍的男人半倚著引枕。

  那天青色的蘇繡袍服上,用銀線及淡雅絲線繡著繁複而精緻的雲鶴銜芝紋樣,針腳細密無比,在燈下流轉著含蓄的光澤。

  他烏黑濃密的長髮用一根簡單的青玉竹節簪松松挽住,唯有兩鬢處染著清晰可見的霜白,如同秋日蘆葦上的晨露,昭示著主人絕非少年。

  他的臉盤白淨如玉,光滑得不見一絲皺紋,顯然是保養得極好,乃至駐顏有術,但下頜光潔,並無半點鬍鬚痕跡。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深邃的眼眸,看似平靜無波,內里卻彷佛蘊藏著數十年宦海沉浮、生死搏殺積澱下的滄桑與洞察,只需淡淡一瞥,便能讓人心生寒意,不敢直視。

  魏潤安便是這樣一個男人,即便靜靜地坐在那裡,也散發著一種糅合了儒雅文士風骨與內廷權宦威勢的獨特氣質,清俊與深沉在他身上詭異地融為一體,令人望之難忘。

  茶室內燈火溫潤,除了魏潤安,尚有三人。

  靠窗的紫檀小几旁,一人靜坐。

  他臉上覆著一張漆黑底色、以金線勾勒出蟠龍紋路的半臉面具,遮住了鼻樑以上的部分,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與薄唇。

  此刻,他正專注於眼前的一套紫砂茶具,動作行雲流水,燙杯、置茶、高沖、低泡……每一個步驟都精準而富有禪意。最後,他將一盞橙黃透亮、茶香馥郁的茶湯,推至魏潤安手邊。

  另一人則如同雕塑般靜立在書架旁的陰影里,臉上戴著毫無裝飾的玄鐵面具,花紋簡樸至極,周身氣息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

  而那位氣質陰柔的男子,正斜倚在通往瞭望台的雕花門框邊,沐浴著清冷的月光。

  他生得極好,丹鳳眼微微上挑,柳葉眉淡掃,唇薄而色艷,若非喉間那不甚明顯的凸起與平坦的胸膛,乍一看,真會疑心是位傾國傾城的女子著了男裝。

  他單手隨意地按在腰間懸掛的彎刀刀柄上,望著窗外的夜空,聲音帶著一種獨特的、略顯綿柔的磁性:

  「今夜月色澄澈,星河低垂,明日定然又是個秋高氣爽的好天氣。」他頓了頓,轉過頭看向魏潤安,眼中帶著關切,「魏公,您長途跋涉方歸,車馬勞頓,可要先歇息片刻?」

  魏潤安放下手中書卷,接過遞來的茶,微微一笑:「年紀大了,覺就少了。每每早早睡下,不過一兩個時辰便醒,輾轉反側,一夜倒有半宿在折騰。反倒不如像現在這般,想睡時便眯一會兒,精神反倒好些,也不至於虛耗光陰。」

  他輕啜一口香茗:「枯澤,再過一旬,便是陛下祭祖大典。通知下去,即日起,內城各坊市巡邏加倍,所有入城貨物嚴加盤查,酉時三刻後,非持有兵部與司禮監聯合簽發令牌者,內城一律禁止車馬通行。至於那些擺攤的商販,暫時都清出去吧。我們只做分內之事,維護京師安穩,其他的,不必插手,也莫要多問。」

  枯澤「嗯」了一聲,表示記下。

  這時,那陰柔男子吐出一口氣,帶著幾分不解問道:「魏公,不過是個蘇家的贅婿罷了,即便有些許名聲,又能掀起多大風浪?況且,我們之前不是議定,對蘇家及其關聯之人,暫且採取觀望之策嗎?」

  「倒是我先前看走了眼。」

  魏潤安搖了搖頭,「沉陰,此子絕非池中之物。光是他能兩進昭獄而全身而退,這份能耐與運道,便非同一般。更遑論其修行天賦與膽識。讓他只在羽林軍做個有名無實的百戶,太屈才了。我等身為陛下臣僕,自當為君分憂,將這等散落於野的人才,用在該用的地方才是。」

  他拈起茶盞,湊在嘴邊輕輕吹了吹氤氳的熱氣,隨口問道:「他來了嗎?」

  「來了,是自己尋路來的。」

  沉陰點頭道,目光投向下方被樹影籠罩的湖畔小徑,那裡,正有一道身影在陰影間探頭探腦,時而駐足觀望。

  「比預計的,稍晚了些。」

  「無妨,原也是我等提早回來了。」魏潤安並不意外,「想必是焦勝與嚴訥那兩個活寶,又想著給人下馬威了吧?」

  沉陰狹長的丹鳳眼中掠過笑意,輕聲道:「下馬威是給過了,但看情形,怕是沒討到什麼便宜,反而吃了些虧。」

  「哦?」

  魏潤安抬眼看了過來,露出一絲感興趣的神色。

  「此子天賦著實了得。我記得資料上說他尚不及弱冠之年吧?如今,竟已是神藏境的修為了。嚴訥與他同境,但方才我遠遠感應,許舟氣息沉凝,刀意內斂,恐怕……嚴訥並非其敵手。」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