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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5章 青雲直上

  聽他提及舊事,又如此正式地道歉,嚴訥臉色終於和緩了些許,他沉默著,將藥瓶收回懷中,這才撩起衣袍下擺,在剩下的那個石凳上端坐下來,只是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焦勝與嚴訥下意識地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尷尬。

  本是藉著魏公的名頭,想來個下馬威,拿捏住這小子,沒成想踢到了鐵板,不但沒拿下對方,自己這邊還差點折了一人,最後竟被對方反客為主,請坐下來喝茶……這臉丟得,著實有些大了。

  三人圍坐在石桌旁,月光清冷,蟲鳴唧唧,氣氛一時間有些凝滯。

  許舟也不催促,自顧自地用指尖敲擊著冰涼的青石桌面,發出有節奏的輕響,彷佛在欣賞這難得的夜色。

  半晌,還是焦勝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清了清嗓子,臉上神色收斂了幾分:「咳……且不提之前的誤會。我們此次來,確實是奉了魏公之命,正經來請你的。」

  此時,汀蘭端著紅木托盤走了出來,上面放著一壺剛沏好的廬山雲霧,茶香裊裊。

  她乖巧地坐在許舟身側,為三人一一斟上熱茶,然後便抱著托盤,睜著一雙大眼睛,安靜地聽著。

  許舟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好奇問道:「我不過是個羽林軍里無足輕重的小小百戶,僥倖立了些微末功勞,如何能入得了魏公他老人家的法眼?」

  嚴訥拈起一隻茶盞,湊在嘴邊輕輕吹了吹氤氳的熱氣:「你可不是什么小人物。與佛子辯經,兩戰兩勝,名動京城;不到二十歲的年紀,修為已至煉心,額,神藏境;兩進詔獄,卻能毫髮無傷地走出來;朝堂之上,也是遊刃有餘;還有高平之戰,陣斬百人……這一樁樁、一件件,哪件是尋常百戶能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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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舟被他說得摸了摸鼻子,仔細一想,似乎……還真是這樣。

  焦勝介面道,語氣意味深長:「其實魏公早在高平之事後,就注意到你了。只是先前陛下派他去了景泰陵督察修繕祭陵事宜,後來又因漕運改制之事,緊急去了天津衛與漕督衙門磋商,一直不得空。眼看一旬之後便是二月十五望日,陛下要親赴太廟祭祖,儀仗護衛事關重大,魏公這才匆匆趕回上京坐鎮。一回來,便立刻抽出時間,吩咐我等來請你。」

  他頓了頓,看著許舟,「魏公要見你,自然是因為你是難得的人才。屈居在羽林軍做個有名無實的儀仗百戶,實在是太屈才了。」

  許舟聞言,臉上露出恍然與些許慚愧,誠懇道:「原來如此,竟是許某誤會了。此事說來也是湊巧,原來魏公當真要見我,這倒顯得我先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還暗自揣測,二位是奉了誰的命令,特意來給我個下馬威,甚或是……直接來取我這項上人頭的。」

  焦勝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膈應誰呢?我們要取你性命,剛才就不會只是『切磋』那麼簡單了。」

  「是在下失言,」許舟從善如流,隨即起身作勢欲走,「既然如此,事不宜遲,我們這就動身吧?莫讓魏公等急了。」

  「急什麼?」焦勝擺了擺手,老神在在地又給自己斟了一杯,「此刻出發,時辰剛好。魏公的儀駕此刻應該剛過通州的漕運碼頭,正沿著通惠河往京城來。他老人家習慣在舟中處理公務,破曉時分抵達朝陽門,入宮後第一站便是太液池澄心閣。我們只需在破曉前,趕到澄心閣外候著便是。」

  許舟聞言,倒是生出一絲好奇:「此刻已是子時末,破曉尚早。魏公……難道不需要安寢歇息嗎?」

  嚴訥冷哼一聲,語氣崇敬:「魏公日理萬機,心思皆繫於為陛下分憂、為國事操勞。漫漫長夜,往往正是他批閱密報、權衡局勢之時。只可惜朝中豺狼環伺,言官清流攻訐不斷,各地軍鎮、藩王亦非全然安分……魏公身處漩渦中心,看似權傾朝野,實則如履薄冰,何曾有過片刻真正的安寧?」

  許舟聽出他話里維護,不由得笑了笑,調侃道:「二位對魏公之忠心,天地可鑑。說話又好聽,條理分明,情真意切,將來必定是前程萬里,青雲直上。」

  也不知這二人是聽不出他話中的譏諷,還是根本不在意。

  焦勝竟坦然地點了點頭,一臉「你很有眼光」的表情:「承你吉言!」

  許舟:「……罷了,既然如此,那我們現在便動身吧。」

  他實在有些接不住這話。

  話音未落,焦勝與嚴訥已如同兩道鬼影,悄無聲息地躍上房頂,身形融入夜色。

  許舟看著高高的屋簷,無奈道:「……二位,我們難道不能走門嗎?非得飛簷走壁?」

  焦勝居高臨下,譏笑道:「我等密諜司行事,自然是怎麼隱蔽怎麼來,飛簷走壁乃是家常便飯。哦,倒是忘了,許大人您如今還不是我們的人,不習慣這等做派。」

  他語氣一轉,帶著看好戲的意味,「那你便自己尋路前去好了。不過可得小心著點,五城兵馬司的巡街兵丁可不是吃素的,若是被當成宵小之輩抓了去……嘿嘿,放心,到時候我們自會出面替你解釋。只是動作得快些,眼看就要破曉了,魏公近來為國事憂心,睡眠不佳,脾氣可不比往常,若是遲到了,觸了霉頭,後果自負哦。」

  嚴訥更是不耐煩,低喝一聲:「囉嗦什麼!走了!」

  「得令!」

  焦勝應了一聲,兩人身影一閃,便消失在連綿的屋脊之後。

  待到兩人的氣息徹底消失不見,許舟才輕輕鬆了口氣,一直挺直的脊背微微放鬆下來。

  他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經微涼的茶,卻沒有喝,只是望著清冷月色下的小院,發起了呆。

  「公子,您……不去嗎?」

  汀蘭小心地湊近,低聲問道,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對峨眉刺。

  「去,自然是要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