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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9章 雲海

  許舟一開始覺得覺得辭職嘛,無非是寫封辭呈,最多熬個交接期。

  哪裡想得到,這天子親軍的身份,竟如同一道無形的枷鎖,牽扯著皇權體統、朝廷法度,絕非一份報告、一個念頭就能輕易擺脫的。

  他喃喃道:「原來……這麼複雜。」

  「是啊,」

  汀蘭語氣裡帶著幾分遺憾,但很快又振作精神,安慰道:「不過公子也不必太過煩憂了。這羽林軍百戶的職位,是多少將門子弟擠破腦袋都求不來的恩蔭。公子以白身得此殊遇,已是萬幸。只要穩紮穩打,日後立下功勞,未必不能升遷,做個實權的指揮僉事、乃至同知,那也是光耀門楣的大官呢!」

  許舟低頭,看著杯中茶水倒映出略顯模糊的面容,輕聲說道:「可是那樣,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就沒辦法儘早帶著你們去江南了。」

  汀蘭聞言,眉開眼笑,聲音清脆如鈴:「沒關係呀公子!江南雖好,終究是遠方風景。北地也有長城巍峨,大漠孤煙。只要公子在的地方,便是汀蘭的煙雨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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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舟看著她純粹的笑容,心頭微暖,終是笑了笑:「嗯。」

  ……

  與此同時,萬丈雲海之上。

  一艘形制古雅、通體由不知名暖玉雕琢而成的小舟,正無聲無息地破開濃稠如棉絮的雲層,悠然前行。

  舟身兩側隱約有淡金色的符文流轉,將周遭肆虐的天風與凜冽的寒氣盡數隔絕在外。

  司琴正手持一根長長的、泛著青光的竹篙,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動著下方如水體般厚重粘滯的雲層,攪起點點靈光,如同星河墜入了乳白色的海洋。

  頭頂,是毫無遮攔潑天而瀉的璀璨星河,星光清冷,輝耀萬古。

  她回頭看了看船頭。

  甘棠一身焰紅色的勁裝,抱劍而坐,衣擺在獵獵天風中翻飛如旗。

  她目光低垂,凝視著下方被雲海隔絕的、模糊不清的人間燈火,冷峻的側臉在星輝下彷佛玉琢,不知在思索著什麼。

  司琴又轉頭看向被珠簾半掩的船篷。

  蘇瑤雲正跪坐在一張蒲團上,身前矮几擺著一套素雅的白瓷茶具,壺口裊裊升起帶著靈氣的白霧,她手捧茶盞,小口啜飲,姿態優雅依舊,只是臉色比平日裡更顯蒼白幾分。

  司琴猶豫片刻,隨手將竹篙往船邊一扔。

  竹篙並未墜落,而是被一隻從虛空中驀然探出的、覆蓋著淡淡鱗片的手穩穩接住。

  隨即,周圍的黑暗如同水波般蕩漾,一個奇特的身影完全浮現出來——馬身矯健,覆蓋著猛虎般的斑斕紋路,卻生就一副英武的人面,雙目如電,背生一雙巨大的羽翼,周身散發著古老而威嚴的氣息。

  英招。

  司琴走到船篷邊,看著裡面那個靜謐得有些過分的人影,猶豫再三,還是輕聲問道:「小姐,你好些了嗎?」

  蘇瑤雲點了點頭,依舊沒有說話,只是將茶盞輕輕放回几上。

  「小姐,」

  司琴忍不住又道,「我們這般不告而別……是不是不太好啊?姑爺他……現在應該急壞了吧?」

  蘇瑤雲抬起頭,眸光平靜無波,反問道:「可就算告訴他,又能如何呢?」

  司琴抿了抿嘴,似是下定了決心,聲音壓低了些:「可是……可是也總該讓姑爺知道,您為了修補他被斬斷的修行根基,幾乎耗盡了自身苦修多年的『瑤台仙露』,不惜自損道境,從仙台境跌落至真靈境。這代價……?您這樣總是不說,姑爺還真以為天上掉下個好心前輩,憑空送了他一場造化呢!」

  蘇瑤雲緩緩搖頭,語氣淡漠:「這只是一個交易罷了,司琴。我需要他的血救回朝槿的性命,他因此沒了一條命,根基盡毀。我如此做,不過是彌補虧欠,兩不相欠。?況且,先前他給我的那些『故事』,也確讓我勘破迷障,得以斬卻舊我,重走一條更契合大道的路。如今退境重修,也算是物盡其用,各取所需。」

  她的話語條分縷析,將驚心動魄的付出與犧牲,輕描淡寫地歸結為一場冰冷的交易。

  司琴張了張嘴,還想再爭辯什麼。

  蘇瑤雲卻已揮了揮手:「好了,我需靜修調息片刻,莫要擾我。」

  說罷,她緩緩閉上雙眼,雙手結印置於膝上,周身氣息內斂,彷佛與這方雲海星空融為了一體。

  司琴下意識地仔細打量著自家小姐,星光勾勒著她清減的輪廓,那眉宇間似乎比往日減了幾分疏離與淡漠,彷佛有什麼東西,隨著那跌落境界的修為,一同被悄然斬去了。

  她總覺得,小姐好像突然變了一些,可具體變了什麼,她又說不清。

  是好事,還是壞事?

  她不清楚。

  她嘆了口氣,有些無奈地走到船頭。

  眼珠子滴溜溜一轉,湊到甘棠耳邊,帶著幾分戲謔的腔調嬉笑道:「小棠棠~小棠棠~你在看什麼呢?此處早已過了居庸關,雲下面怕是連保定府的燈火都瞧不見咯,你看不見姑爺咯!」

  甘棠恍若未聞,依舊抱劍凝視著下方翻湧不休的雲海,身形穩如磐石。

  「棠棠,」

  司琴不死心,在她耳邊左右橫跳,語氣愈發欠打,「你看啊,二小姐的病根這次若能徹底拔除,等她身子大好了……你說,等我們回去的時候,會不會姑爺和二小姐連小寶寶都生下來,都能喊你姨娘了?」

  她見甘棠還是不動,便開始信口編排:「棠棠,我跟你說,你別看姑爺平時一副正經樣子,其實他可花心了!之前在景城的時候,我就瞧見他跟那個賣豆腐的西施眉來眼去的,還收了人家一方繡著鴛鴦的帕子!還有啊,有一次他偷偷跑去……」

  她兀自說得起勁,卻發現身前的人連呼吸的頻率都未曾改變。

  司琴覺得奇怪,彎下腰,湊近了仔細去看甘棠的臉。

  這一看,卻把她嚇了一跳。

  只見甘棠那張平日裡如同冰封湖面、毫無表情的臉上,此刻竟毫無徵兆地滾下大顆大顆的淚珠,淚珠砸在她緊抱著的劍鞘上,發出輕微卻清晰的「啪嗒」聲,在寂靜的雲海星空間顯得格外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