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姐姐不再理會他,隨手又取出幾株形態各異的藥材,有的葉片狹長帶著銀邊,有的根須蜷曲如同龍爪,一併遞給蘇朝槿:「來,慢慢吃,別著急,把這些也全都吃了。」
蘇朝槿依言,忍著那古怪味道,將沙棠秋實和那些輔助藥材一點點咽了下去。
待到最後一口下肚,她額頭上已布滿了細密的冷汗,渾身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原本蒼白的臉頰泛起不正常的潮紅,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她緊緊抓住身下的錦被,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聲音痛苦:「前……前輩,我感覺……好難受,身體裡面……像是有火在燒,又像是……有無數根針在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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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姐姐點了點頭,神色不變,轉身走到窗前。
此刻窗外仍是烏雲壓頂,漆黑一片。
只見她伸出纖纖玉指,對著夜空看似隨意地輕輕一揮。
剎那間,天地間狂風大作,呼嘯著卷過蘇府的重重屋瓦。
天上那濃得化不開的烏雲,竟被一股無形巨力硬生生撕裂、驅散!
皎潔的月光如同水銀瀉地,瞬間傾灑下來!
那清冷的月華彷佛擁有生命一般,違背常理地不再平行照射,而是如同受到磁石吸引的鐵屑,絲絲縷縷、匯聚成一道道肉眼可見的乳白色光流,朝著月姐姐的掌心奔涌而來。
隨即,在她引導下,這些凝練如實質的月華,籠罩向床榻上痛苦蜷縮的蘇朝槿。
片刻之後,在濃郁月華的包裹下,蘇朝槿的整個身軀漸漸模糊,最終化為了一個散發著柔和白光隱約可見人形的光團。
許舟忍不住皺起眉頭:「月姐姐,就這樣好了嗎?」
月姐姐搖了搖頭:「還差最後一步。需要你的血,作為引子,調和藥力與她的生機。」
許舟毫不猶豫地點頭,反手抽出一柄匕首,在掌心乾脆利落地一划,鮮血頓時湧出。
他上前一步,將流淌著鮮血的掌心,按在光暈之上。
奇異的是,他的血液並未滴落,反而如同活物般,化作一道道纖細的血色絲線,融入光團內部,與那月華和藥力交織纏繞在一起。
時間一點點流逝,許舟能感覺到自身的力氣和某種本源的東西,正隨著血液緩緩流失。
片刻之後,他感到一陣眩暈,臉色也開始發白,顯然有些力不從心了。
「可以了。」
月姐姐適時開口。
許舟抽回鮮血淋漓的手掌,不由長舒一口氣,苦笑道:「好險……再多流一會兒,我怕是要先二小姐一步躺下了。」
月姐姐看著他仍在滲血的手掌,沉默了片刻,才語氣平淡地指出:「其實,引動藥力,只需你一滴指尖精血便足夠了。主要借的是你血脈中那點特殊的『生機引子』,後續這般湧泉般的血量……並無太大用處。」
許舟:「……」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血跡斑斑的手掌,一時無語。?
隨即,他渾不在意地隨手從自己內襯下擺「刺啦」一聲撕下一條布帛,動作熟練地纏繞在掌心,打了個結,而後才抬眼看向月姐姐,語氣帶著幾分感慨:「多日不見,月姐姐倒是……多了幾分以往罕見的俏皮。」
他拎起衣擺,隨手拉過一張圓凳,自己先坐了下去,又很是自然地指了指身旁的另一張空凳:「月姐姐坐啊,別客氣,就當是自己家。」
月姐姐倒也不推辭,依言款款坐下,白衣斗笠在這充斥著藥香與女兒家陳設的房間裡,顯得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和諧。
許舟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問道:「接下來我們該做什麼?需要護法嗎?還是……」
月姐姐搖了搖頭:「只需等待。消化藥力需要時間。尋常修行者消化一株老山參,尚且需要切片泡茶,徐徐圖之,日飲一盞,更何況她一個毫無根基的凡人,驟然吞服此等凝聚了百年精華的靈物?不過,若此番逆天改命之法能成,消化藥力反是小事。有我以月華之力替她梳理經脈,引導藥力散入四肢百骸,並不需要曠日持久。」
許舟點點頭:「合情,合理。」
這解釋讓他心下稍安。
「那需要等多久?」
「不知。」
月姐姐的回答乾脆,但語氣嚴肅,「現在最大的問題在於,我為此準備的那部《太陰素問經》,其性至陰至柔,不知是否真能完美契合她的體質與神魂。若是能夠契合,加上她自身的修行天賦尚可,便能藉此沛然藥力,一舉叩開修行之門,踏上道途。屆時,此法便算成了大半,往後便靠她自身勤修不輟,逐步消化藥力,彌補虧損的先天壽元。若是不能……」
許舟沉默下來。
若是不能,結果不言而喻,先前那兩成把握,賭的便是這功法的契合與否。
「怎麼?在想什麼?」
月姐姐罕見地主動發問,側頭看了他一眼。
「沒什麼,」許舟笑了笑,將腦海中雜亂的思緒壓下,語氣輕鬆道,「我是在想,月姐姐此番為二小姐耗費心力,奔波尋藥,護法續命,倒真像是……一位盡心盡力、呵護妹妹的姐姐。」
他這話本是隨口感慨,不料月姐姐聞言,斗笠微垂,竟沉默了下來,白紗遮掩下,看不清神色,只餘一片安靜的側影。
許舟心下好奇,正想追問是否自己失言。
月姐姐卻已先一步開口,漫不經心的將話題引開:「說到這個,我倒還需感謝你,許舟。」
許舟挑了挑眉,略顯詫異:「謝我?謝我什麼?」
月姐姐彷佛陷入了某種回憶,自顧自地說道:「世人總道,天道無情,運轉不休,不因堯存,不因桀亡。我曾經也以為,修行之路,愈是往上,便愈要貼近這天道的『無情』,甚至以為,若想以身合道,則需先摒棄自身屬於『人』的那一部分——喜怒哀樂,愛憎痴怨,皆需斬卻。」
「但後來我發現,這條路或許是錯的。天道至公,或許並非無情,而是其情之大,涵容萬物,不偏不倚。修行,或許並非是要將自己變成一塊冰冷的石頭,而是要將自身之情,淬鍊得如天道般廣博而透徹,不為私慾所蔽,亦不為外物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