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於此路上蹉跎、近乎走投無跡之時,」月姐姐微微轉向許舟,儘管隔著面紗,許舟卻能感覺到那目光的鄭重,「多虧了你那些光怪陸離、源於凡塵煙火的故事。它們像是一面鏡子,或是幾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讓我窺見了『人情』的另一重面貌,並非儘是拖累,其中亦蘊藏著難以言喻的韌性與生機。許舟,謝謝你。」
許舟抿了抿嘴,這次的道謝,他能聽出其中毫無作偽的真心實意。
他收斂了玩笑的神色,認真回道:「無妨,月姐姐也幫助了我很多。若非有你,許舟早已是景城外一具枯骨,更遑論今日。」
話題似乎到此為止,房間內又沉默下來。
許舟撓了撓頭,總覺得方才似乎想問月姐姐什麼別的事情,被她這一打岔,思緒竟有些接不上了,那念頭在腦海里轉了一圈,模糊得抓不住頭緒。
兩人沉默下來,房間裡只剩下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以及窗外愈發清晰的蟲鳴。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月上中天,清輝透過方才被驅散烏雲的天幕,靜靜灑在窗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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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舟有些坐立難安,目光在房間內漫無目的地游移,最終落在了靠牆那張黃花梨木茶台上的一套素雅青瓷茶具上。
他站起身,想著找些事情分散注意力,便走過去,打算泡壺茶。
他先是開啟茶台旁一個小巧的螺鈿漆盒,裡面是幾個裝著不同茶葉的錫罐。
正低頭辨認時,手指無意間碰倒了旁邊一摞用鎮紙壓著的詩稿,最下面露出一角顏色稍異的信封。
許舟下意識地將其抽出,信封上沒有署名,但那種特殊的摺疊方式,讓他心頭莫名一沉。他藉著桌上跳躍的燭光,展開信箋。
只見開篇幾行,是蘇朝槿那清秀的筆跡:
「父母大人膝下:不孝女朝槿叩首。病骨支離,藥石罔效,殘喘至今,已感油盡燈枯之兆。生年雖淺,然蒙雙親慈愛,兄姊呵護,雖困於床榻,亦嘗感溫暖……此去,恐再無承歡膝下之日,唯願……」
字跡到此,略有暈開,似是淚痕。
許舟默默地看著這開篇,目光在那「油盡燈枯」、「此去」等字眼上停留了許久,彷佛能透過這薄薄的紙頁,看到那個總是帶著溫婉笑容的女子,在無數個孤寂的病榻夜晚,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寫下這些文字。
他沉默片刻,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是拿著信紙的手指尖微微收緊。隨後,他走到燭台邊,將信紙一角湊近火焰。
橘紅色的火苗倏地竄起,貪婪地舔舐著紙張,迅速將其化為一片蜷曲的、帶著餘溫的灰燼,簌簌落下。
他原本想問問門外守著的習秋和綠巧,二小姐平日愛喝什麼茶,茶葉具體放在何處。
他輕輕拉開房門,卻見兩個丫鬟並未離去,就依偎著坐在門外的石階上,腦袋靠在一起,在清冷的月光下,已然睡著了,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淚痕。
許舟在門口靜靜站了一會兒,終是不忍心叫醒她們,輕輕掩上門,嘆了口氣。
他回到茶台邊,看了看那幾個茶葉罐,終究還是放棄了,只從溫籠里提起尚有餘溫的銅壺,斟了兩杯白水。
他將其中一杯遞給依舊靜坐的月姐姐。
月姐姐接過水杯,素白的手指輕輕圈著溫熱的杯壁,卻並沒有喝,只是抬起頭,隔著白紗看向許舟,忽然開口道:「此間事了,無論成敗,我都要動身往南方妖庭去了。」
許舟聞言挑眉,,有些意外:「月姐姐,如今南方妖氛蔓延,荊州以南連番告急,正是兵荒馬亂之時。我聽聞,朝廷決意進剿,由五軍都督府總掌調遣,除抽調京營三大營之神策營步軍、萬歲軍騎卒各三千為先鋒外,另命荊州都司整備步卒兩萬、江州水師都司調戰船百艘、徽州衛都司募山地兵五千,三路兵馬皆星夜馳援江州集結,號稱三十萬之眾。這三路兵馬來頭不同,走的路也分著數:江州水師借河網順流南下,直取妖庭盤踞的鄱陽水寨;荊州步軍沿官道穿南嶺,主攻妖庭前哨的衡山城;徽州那支山地兵則繞走天目山道,擬從後側截斷妖庭糧道——這般鉗形攻勢,原是要一舉搗毀妖庭腹地的。眼下各路兵馬剛要動,姐姐為何偏要選這時候往南方去?」
「凡俗軍隊的千軍萬馬,尚且攔不住我。」
月姐姐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卻自有傲然,「況且我此次南下,並非要干涉大玄與妖庭的王朝爭霸,只是……妖庭之中,有一位故人之子,於情於理,我需在亂局之中,回護其一二,保他性命無虞。」
許舟點了點頭,表示理解,隨即又想到一事,疑惑道:「說起來,此番朝廷執意對妖庭用兵,也著實有些奇怪。雖說前番『妖龍亂京』之事震動朝野,性質惡劣,但事後妖庭那邊似乎也自知理虧,不僅迅速遣使謝罪,還承諾賠付大量靈石珍寶。按常理,大玄正可藉此攫取實利,鞏固邊疆,為何反倒要放棄唾手可得的賠償,選擇勞師遠征這等耗費國力、勝負難料之下策呢??其中緣由,實在令人費解。」
月姐姐微微頷首:「不錯,你能察覺到蹊蹺,說明尚未被這京城的歌舞昇平蒙蔽雙眼。千年王朝如同參天古木,而你我這等修行者不過百年過客,但你要明白,王朝這艘巨艦,絕不會無端自毀。」
她端起茶杯淺啜一口,白紗隨風輕動:「其實南方歷來是大玄的「半自治區域」。荊州有許家這樣的世族根基,江州憑河網形成水運勢力,徽州山地多隱匿勢力,朝廷雖設都司,卻難完全插手。如今妖庭作亂,恰好給了朝廷名正言順調兵的由頭。抽調京營精銳為先鋒,實則是把中央軍力嵌入南方,藉機核查地方都司的兵籍、糧草;命三路兵馬齊聚江州,既便於統籌排程,也等於切斷了地方勢力借「水運」串聯的可能;戰後論功行賞時,朝廷可順勢任免南方都司官員,把「平妖」的功勞轉化為中央對地方的人事控制權。所謂「借亂收權」,正是大玄朝堂的慣常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