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舟頓時語塞。
兩人相識以來，似乎一直是他從月姐姐這裡獲益良多，無論是救命的恩情，還是後來傳授的神照經這等錘鍊神魂的法門。
而他付出的，不過是一些在月姐姐看來或許新奇，卻終究是身外之物的故事罷了。
「男子漢大丈夫，行事當斷則斷。如此磨磨唧唧，豈不令人笑話？」
許舟搖了搖頭，神情複雜：「不，並非我優柔寡斷。只是……此事關乎二小姐性命，我終究不是她，不能，也無權替她做這個決定。」
月姐姐聞言，不再看他，自顧自地尋了房內一張梨花木椅子坐下。
她輕輕搖了搖頭，彷佛看穿了什麼：「憑你方才問我的那些問題，我大概已猜透你的心思。穩妥的辦法，自然也是有的。若是你能在短期內突破至真靈境，以精血為引，配合我的秘法，徐徐圖之，至少有七成把握能穩住她的情況，可是……以你目前的修為進展，縱然天賦尚可，想要踏足真靈，沒有十年水磨工夫，怕是絕無可能。」
許舟再次搖頭：「我等不了那麼久……二小姐，她更等不了。」
月姐姐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
許舟深深吸了一口氣，彷佛要將胸中的猶豫與沉重一併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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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月姐姐，神色凝重一字一句地問道：「月姐姐，若依你方才所言，用沙棠秋實之法，你覺得……此番能有幾成把握？」
月姐姐回答道：「只有兩成。」
許舟沉默片刻，又問道：「若是……再加上我的一條命呢？以此為祭，能有幾成？」
月姐姐似乎微微怔了一下，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數息，才沉吟道：「……還是兩成。」
許舟若有所思：「還是只有兩成嗎？」
月姐姐這時卻忽然輕笑一聲，她耐心解釋道：「許舟，我說只有兩成，並非指這件事本身的技術有多艱難，而是得看你的命，夠不夠硬！是否硬到能扛住這逆天改命帶來的反噬！」
她語氣嚴肅，「可能是我先前對你多有相助，給了你一種錯覺，讓你覺得這類事情可以輕易嘗試。你可知道，逆天改命這四個字，真正的含義？」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這姑娘的病，並非表面上的體弱那麼簡單。我觀她氣運，與其說是病，不如說是『天譴』也不為過。這蘇家百年鼎盛的代價，煌煌氣運之下，總需有人來承擔那陰暗的反噬……罷了，這些不說也罷。」
她忽然頓住，沉默了一下，「只是，這大玄的人命……有時候，真是賤得讓人心疼。」
「兩成夠了，那便賭了。」
一側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月姐姐微微挑眉：「哦？倒是奇了。我將前因後果、利害得失說得如此分明，兇險無比，你非但不懼，反而敢下決心了？……咦？」
兩人齊齊循聲看了過去。
只見原本躺在床榻上的蘇朝槿，不知何時已自己掙扎著半坐起身子，背靠著引枕，面色雖蒼白如紙，唇上不見半分血色，但那雙眸子卻亮得驚人，彷佛有兩簇怎麼也吹不滅的火焰在瞳孔深處燃燒。
「二小姐，你……」
許舟看著她，語氣遲疑。
蘇朝槿對著他笑了笑：「姐夫，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這道理我自幼臥病便懂了。想當真正的贏家，得先輸得起。我原本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在病榻上苟延殘喘，直至燈枯油盡。可現在，居然有了一絲翻盤的機會，哪怕只有兩成……若連這都不敢賭，這般活著，又有什麼意思？」
月姐姐聞言，斗笠微不可查地點了一下，白紗下傳來讚許：「有魄力。」
蘇朝槿謙遜地微微頷首：「前輩過譽，不過是絕境之中的一點痴念罷了。」
許舟看著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決意，還想再說什麼，蘇朝槿卻已搶先開口：「姐夫，信我這一次吧。雖然命運待我，從未公平過……但不知為何，我覺得他這次，肯定是站在我這邊的。」
許舟看著她蒼白的臉，所有勸說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月姐姐不再多言，走到床榻邊。
蘇朝槿仰起臉，神色認真：「前輩，需要我做什麼？我一定配合。」
月姐姐卻慢悠悠地瞥了一眼窗外依舊濃重的夜色，只是伸手從許舟懷裡取過那隻玉盒，指尖在盒蓋某處輕輕一按，「咔噠」一聲輕響，盒蓋彈開。
她從中取出一枚果實。
只見那沙棠秋實約莫雞子大小，通體呈一種溫潤的灰褐色，表面並無尋常果實的鮮亮光澤或紋理，反而布滿了類似天然石質的古樸而粗糙的紋路，入手沉甸甸、冷冰冰的，若非其隱約散發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草木清香，乍一看去，倒更像是一塊經過河水千萬年沖刷的奇石，而非能活死人肉白骨的靈藥。
她將這枚果實遞到蘇朝槿面前，語氣平淡：「來，張嘴，把它吃下去。」
「好。」
蘇朝槿毫不猶豫，接過那枚沉甸甸的石頭，低頭小心翼翼地用牙齒咬了一小口。
果實入口，她纖細的柳眉立刻緊緊蹙起，臉上露出極其古怪的神色，含糊道：「不好吃……又苦又澀，像是在嚼一塊浸透了黃連水的朽木，還硌得牙疼……」
許舟：「？」
他看著蘇朝槿那痛苦又努力下咽的表情，嘴角微微抽搐，欲言又止。
月姐姐好奇地側頭看他：「你想說什麼？」
「月姐姐，這……就這樣直接吃下去嗎？」
許舟斟酌著詞句，「不是應該……先用什麼天地孕育的神火煉化一下，燒盡雜質，只保留最精純的藥力本源，然後再輔以其他幾味藥材，一同投入丹爐，以自身靈力小心操控火候，煉上個七七四十九天，化成靈丹……」
蘇朝槿正小口小口極其艱難地啃著那堅硬的果實，聞言也忍不住抬起眼，好奇地望向許舟。
月姐姐愣了一下，搖了搖頭：「你這話本子看得怕是有些走火入魔了。藥材本身便是天地精華所鍾，扔到火里猛燒，那不就是當柴火一樣燒成灰燼了嗎？還談何藥力？」
許舟：「……也是哦。」
他摸了摸鼻子，略顯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