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舟不動聲色地將茶杯放回桌,發出輕微的「咔噠」聲:「大人是在與我開玩笑吧?」
枯澤笑了笑,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你猜?」
他不等許舟回答,便繼續說道:「不過,透過高麗使團這件事,我倒是徹底確定,你的『千面』之術,確實好用。更難得的是臨機決斷,有勇有謀,是個能成事的。」
許舟心念電轉,嘴上再次試探道:「若我此次沒做成呢?會同館被各方嚴密監視,連枯澤大人都覺棘手,我做不成也很正常。難道我做不成,枯澤大人便真要親手來取我性命嗎?」
枯澤笑道:「不必再試探了。若坐在你面前的是戴自忠,他求全求穩,事若不成,為絕後患,你的腦袋怕是保不住。但現在,枯澤是我。我說過,我想一分,做十分。我自然不會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一人身上。那日,除了你這條線,我還準備了不下三十餘種備用方案,散布在棋盤街左近。只是見你乾淨利落地得了手,其他人方才按兵不動。」
許舟面露欽佩,誠懇道:「大人算無遺策,英明。」
隨後,他像是想起什麼,又問道:「那日我送進去的木匣里,當真是致命的毒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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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澤笑道:「自然不只是毒藥那麼簡單。」
他思索片刻,道:「那日,沉檠帶領密諜司的人沖入會同館後,先是發現那名接待你的書記官,身中數刀,死於後院柴房,屍體被乾草覆蓋。待他們搜尋無果離去後,高麗使臣才『恰好』被發現在館內盡數毒發身亡。經勘驗,毒物被混入了他們日常食用的高麗大醬缸中。你猜,負責勘驗的密諜,對書記官之死是什麼結論?」
許舟順著他的思路:「自殺滅口?」
「不,是『他殺』。」枯澤搖頭,語氣平淡地描繪著血腥場景:「結論是:書記官在飯菜中下毒後,未來得及逃走便遭人滅口。行兇者以匕首刺他,第一刀被他抬起右臂格擋,刀刃砍入臂骨,深可見骨;第二刀趁其吃痛,順勢劃開他胸腹,腸臟流出;第三刀,才是精準地刺入心脈,斃命當場。三處刀傷,發力角度、深淺皆不同,明顯是搏鬥所致,絕非自戕所能形成。」
許舟再次誠懇誇讚:「大人布置周密,好手段。」
枯澤斜睨他一眼,帶著點戲謔:「別瞎吹捧。這般精細入微、栽贓嫁禍的活兒,是戴自忠的拿手好戲,我不過是沿用他的舊案模板罷了。那日你送進去的木匣,夾層之中,除了毒藥,還有一道黃符。你將木匣交予那書記官,他依約開啟後,符籙之力瞬間激發,操控其心神。他先是取出毒藥,並非自己服下,而是依照指令,混入了醬缸。待到預估毒發之時將至,符力催動他,先是以匕首自殘,割開手臂,劃破腹部,製造搏鬥假象,並以自身鮮血偽造現場。最後,才自行走到柴房,躺在乾柴之下,用那柄匕首,了結了自己。」
許舟好奇:「既是他自己動的手,為何最終勘驗結論仍是『他殺』?」
「黃符控人行事,終究是外力驅使,動作僵硬,發力死板,」
枯澤淡淡道,「瞞得過尋常仵作,卻瞞不過密諜司里那些老手的眼睛。他們一看傷口,便知非自願所為。我要的,就是這個『似他殺而非他殺』的模糊結論,將水攪得更渾。」
許舟心下駭然。
這密諜司里,果然都是些行事乖張、視人命如草芥的危險人物,一個比一個古怪難測。
他將杯中剩餘那點已涼的茶水一口喝完:「如此說來,大人接下來,需要我做什麼?」
「沒需要你做什麼啊。」枯澤一臉理所當然。
許舟微微蹙眉,漫不經心道:「大人專程在此地等我,若不是有事交代,怎會如此巧合?」
枯澤一臉奇怪地看著許舟:「老友出征,遠征險地,我來送送不行嗎?只是恰巧在視窗看見你路過,想著多少算個熟人,邀你上來喝杯茶,閒談幾句罷了。怎麼,許百戶如今已是驚弓之鳥,覺得我找你,就必定是要你去殺人放火?」
許舟:「……大人好雅興。」
枯澤也不搭理他,自顧自拎起茶壺,將壺中最後一點殘茶斟入自己杯中,動作慢條斯理。
許舟心中一動,不再多言,拱手道:「卑職的老師也送過了,枯澤大人的茶也喝過了,眼下還需回羽林軍衛署操練,就不在此叨擾大人雅興了。」
枯澤端著茶杯,掃了許舟一眼:「操練?操練什麼?如今左驍衛指揮使空缺,群龍無首;右驍衛那個指揮使是個棒槌;你那位頂頭上司任敖,我看也開始了借酒澆愁、自甘墮落;再加上你這個一門心思想離開的……整個羽林軍上下,早已是一盤散沙,朽木難雕。此刻操練,不過是徒具形式,何益之有?」
許舟聞言,想了想,說道:「大人言重了。他們……不過是一群被家族圈養久了、驟然受挫的勛貴子弟。就像那沒斷奶的孩童,以為只要自己發發脾氣、鬧上一場,家裡人便會心軟,便會來哄。沒事的,過幾天,等這口氣順過來,自然就好了。」
「哦?如此篤定?」
枯澤挑眉。
許舟笑了笑:「被圈養在這四四方方的羽林軍都督府內,吃著皇糧,卻無仗可打,無功可立,心裡頭那點建功立業的火苗,非但沒熄,反而被憋得更旺了。眼看著隨嚴先生出征這事就要成了,一時心灰意冷,鬧點情緒,再正常不過。但說到底,他們也都是在高平經歷過生死、見過血的人,這點挫折,還打不垮骨頭裡的那點硬氣。」
枯澤坐在椅子上,微微後仰,抬頭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數息,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審視。?
隨後,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隨意地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許舟不再多言,抱拳一禮,轉身開啟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