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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0章 坦誠

  來到那間唯一的茶室門前,許舟略一停頓,伸手推開了虛掩的房門。

  他迅速打量著室內的景象。陳設極其簡單,一桌,四椅,靠牆一個博古架,上面空空如也。窗戶洞開,能望見樓下依舊喧囂的人潮。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清冽的茶香,與市井常見的馥郁香氣截然不同。

  「關門。」

  枯澤頭也未回,正將杯中殘茶一口飲盡。

  許舟反手合上門扉,隔絕了樓下的嘈雜。

  枯澤拎起桌上那隻素麵紫砂壺,又取出一個潔淨的白瓷茶杯,輕輕擱在許舟面前的桌面上,隨後執壺,一道清亮微黃的茶水注入杯中,水聲潺潺,熱氣裊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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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將那杯茶推向許舟:「你也來喝喝看。此處的茶,乃是徽州九龍窠來的尋常武夷岩茶,並非貢品那般金貴,但老闆家傳的炒茶手藝特殊,火功到位,褪盡了煙火氣,只余岩骨花香,頗為香醇。」

  許舟沒有拒絕,端起來微微品了一口,茶湯滾過舌尖,確有一番獨特韻味。?

  他放下茶杯:「枯澤大人大老遠從內城跑來這正南坊,不會就只是為了品這壺香茗吧?按《大玄律·職官志》,密諜司官員非公務不得擅離轄地,尤其似大人這般身份,若無勘合,私會軍中將領,可是重罪。」

  枯澤聞言笑了笑,也給自己重新斟上一杯:「好傢夥,這才幾日不見,倒反天罡了屬於是,竟敢拿律法來查問起我來了?」

  他抬眼,目光平靜地看著許舟,「我若說是來此查案,監察平狄軍出征有無異常,你可信?倒是你,許百戶,」他語氣微頓,「按《羽林衛操典》,此時應在衛署率部操練,無令擅離軍營,至市井茶肆流連,該當何罪?」

  許舟再次端起茶杯,這次是自顧自地又倒了一杯,一飲而盡:「茶確實香醇,火候獨特。」他放下空杯,「背律法條文,卑職自然是背不過您這位密諜司的魁首。只不過……」

  他抬眼,直視枯澤,「密諜司的人,如今都如此清閒了麼?」

  枯澤也不惱,垂眸道:「我這做密諜的,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誰也不曉得明日醒來,是躺在自家的床榻上,還是陰冷潮濕的詔獄,或者……根本醒不過來。難得偷得半日空閒,躲在這裡喝杯茶,偷個懶罷了,想來上面……會體諒的。」

  許舟「嗯」了一聲,不再糾纏此事。

  枯澤的目光卻彷佛透過氤氳的茶汽,看到了很遠的地方:「我與戴自忠……是同一年在無何有山受的訓,也是同一年來的密諜司。說起來,都算是無何有先生帶出來的徒弟。」

  他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追憶,「我記得,那年我們第一次執行外勤任務,是扮作行商,潛入朔州西境的賀蘭原,查探當地青砂衛與西狄羌部有無私通。」

  「那時候,晚上躲在漏風的帳篷里,我問他,後悔當這見不得光的諜探不?」

  枯澤的語調平緩,「他說,不後悔。他說他來之前,親眼見過我大玄百姓如何忍飢挨餓,有些窮苦人家,全家只有一條囫圇褲子,誰出門辦事誰才能穿出去……他說,內有胥吏苛斂,外有北狄侵擾,憑什麼?世道不公。」

  許舟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

  枯澤話鋒悄然一轉:「後來,有個更險的任務,我和他一同潛入北狄王庭腹地。在那裡,我們混跡於市井,才發現,原來北狄的普通牧民,亦苦!天災,苛稅,貴族的壓榨,活得並不比我大玄百姓輕鬆。那時,他在破舊的帳篷里,就著羊油燈對我說,只要兩朝一日不真正統一,這天下黎庶,便皆是苦命人!戴自忠一直說他有個願望,盼著有生之年,能看到天下一統,四海承平,讓南北百姓,都能免受這苛政與戰亂流轉之苦。」

  說到這裡,枯澤伸手,將壺中剩餘的茶葉渣滓盡數倒進一旁的渣斗,然後又提起旁邊小火爐上已經咕嘟作響的銅壺,用滾水仔細地燙洗茶壺、茶杯。

  他重新從茶罐里用木勺取出新茶,投入尚帶餘溫的壺中,高沖低泡,動作嫻熟。

  他一邊擺弄著茶具,一邊自言自語般低聲道:「那時候……我沒敢應下他的話。或許,這就是他戴自忠能先我一步,成為『枯澤』的原因吧。」

  茶室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小火爐上銅壺裡剩餘的熱水仍在不甘地發出細微的「滋滋」聲,以及新泡的茶湯注入杯中的清響。

  許舟默默打量著眼前這位年輕的密探頭子,卻見對方雖然頂著一張不過二十七八歲的清俊麵皮,但那雙眼睛裡沉澱的東西,卻彷佛已歷經了數十年滄桑。他提著茶壺的手指修長,指節分明,但虎口、指腹乃至掌心,都布滿了深淺不一、顏色各異的老繭,那是長年累月練習不同兵器、使用各種工具留下的印記。

  枯澤又執起壺,為許舟面前的空杯斟上第七道茶湯,茶水顏色已淡,但餘韻未絕。

  他放下壺,直視著許舟的眼睛:「別怪我威脅你做事。時勢逼人,我只是迫不得已。你恨我也罷,怨我也罷,我都認。但你的『千面』之能,在這盤大棋里,確有大用。」

  許舟默默捏起那杯溫熱的茶水,指尖感受到白瓷的細膩,卻沒有回答,只是看著杯中微微晃動的淡黃液面。

  枯澤也默不作聲地看著他,茶室里只剩下窗外隱約傳來的、遠征隊伍遠去的最後餘響。

  許舟思索片刻,將杯中茶一飲而盡,道:「枯澤大人與我說這些密辛,是否太過交淺言深了?就不怕我宣揚出去,壞了大事?」

  枯澤聞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安撫道:「無妨。戴自忠其人,在朝廷卷宗里,早被明正典刑,梟首示眾了。總不能因為他生前說過幾句『大逆不道』的話,再將他的屍骨從亂葬崗里挖出來鞭笞一番吧?況且,若我當真不放心你,此刻與你說的,就不會是往事,而是……送你上路前的斷頭飯了。」

  許舟:「……」

  這麼坦誠真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