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枯澤是北狄的奸細?
此念剛起,便被他自己掐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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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謬。若奸細能混到枯澤那般地位,執掌帝國耳目樞紐,大玄不如直接拱手相讓來得痛快。
「整隊!肅靜!」
任敖的低喝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羽林軍士卒們早已披掛整齊,按建制肅立於都督府前的空地上,長矛如林,在跳動的火把光芒下閃爍著幽冷的寒光。
甲冑的葉片隨著呼吸輕微作響,除此之外,再無雜音。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中一點點流逝。?他們如同被遺忘在這座沸騰京城的角落。
宮城方向,馬蹄聲與腳步聲如同密集的鼓點,從未停歇,一隊隊黑龍衛高舉火把,蟒袍的身影在長街盡頭倏忽來去;
偶爾有五城兵馬司的巡騎狂奔而過,鐵蹄敲擊石板路,濺起一溜火星;
更有不少身著尋常服飾、卻眼神銳利、步履匆匆的漢子穿梭於街巷陰影之中——那是密諜司的探子。
各方人馬都在為這突如其來的劇變奔走,唯有他們這支御前親軍,接到了嚴令,卻彷佛被所有人遺忘,只能在這轅門之內,聽著外面的風雷激盪,做著這局外的看客。
夜漸深,露水打濕了甲冑,帶來浸入骨髓的寒意。
許舟握緊了手中的長矛,抬頭望向那片被火光映成暗紅色的夜空。
枯澤的棋局,下一步,會落在何處?
原本整齊列隊的眾人也開始有些不耐煩,甲冑的摩擦聲、輕微的咳嗽聲、腳底碾動碎石的聲音漸漸多了起來,原本肅殺的氣氛里摻進了一絲焦躁。
任敖神情複雜地看著轅門外的黑夜,那裡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馬蹄聲,他低聲咒罵了一句:「上面到底是什麼意思?就讓咱們在這兒乾耗著,喝一夜的涼風麼!」
許舟卻沒空在意任敖的心緒。
他轉身踱至轅門旁,手扶冰涼的木柵,憂心忡忡地遙望那燈火通明的午門。
他倒不是擔心自己被發現,或是被枯澤出賣。
朝中那些閣臣、部堂,哪一個不是修煉成精的人物?
此刻,他們中的大部分人,想必都已「猜」到了北狄軍情司才是此事的幕後主謀——或者說,他們需要「相信」並讓所有人都相信,主謀是北狄。?
唯有如此,才能將眼前這灘渾水,攪得更渾。
從目前這宵禁淨街、宮門徹夜不息的景象來看,所有人的心思,依舊牢牢釘在「內鬥」二字上,如何藉機攻訐政敵、瓜分權力,才是頭等大事,至於真正的「外敵」……反倒被這朱紅宮牆內的硝煙暫時遮蔽了。
許舟其實並不在意北狄、大玄誰贏誰輸,於他而言,輕如鴻毛。
今日誰給誰設了陷阱,明日誰又中了誰的埋伏,這對他一點都不重要。
他對此方世界,本就沒有多大的歸屬感。
而且,北狄敗跡已顯,國內天災頻仍,各部離心離德——縱使出了陸淵這等經天緯地的治世能臣,在朝堂上力挽狂瀾,整飭吏治、革新弊政,又親赴災區疏浚河道、賑災撫民,試圖縫補王朝的千瘡百孔,卻也難敵國庫空虛如洗、民生凋敝至極的滾滾洪流。
陸淵縱使驚才絕艷,能以一紙政令暫解地方燃眉,能憑三寸之舌穩住各部異動,也阻擋不了一個王朝氣數將盡的頹勢。
此番北狄在高麗即便設下天大的陷阱,最多也不過是吞沒大玄一支偏師,於兩國國運之爭的大勢而言,無異於杯水車薪,終究改變不了什麼。
可這次,不同。
據他推測,此番若真要出兵,領兵之人,十有八九會是嚴遂。
是在霽嵐山莊那一日,面對佛門眾人刁難,主動將他護在身後的嚴遂;是在他遭小人閒言碎語中傷時,專程跑到人家府門口,不顧身份,指著門房破口大罵,為他討還公道的嚴遂。
就在這時,許舟瞳孔微縮。
只見午門前肅立的黑龍衛忽然動了起來,如同暗潮湧動,迅速在門洞兩側列出森嚴儀仗。
緊接著,那沉重的朱紅大門緩緩洞開,一眾閣老、朝臣魚貫而出,人人面色凝重,或沉思,或低語,在隨從的簇擁下沉默地登上候駕的馬車,相繼駛入沉沉的夜色之中——散朝了。
隨後,午門內又走出一眾身著大紅官袍的部堂高官。
而在這一片刺目的緋紅之中,一道穿著尋常青布直綴的身影,顯得格格不入,異常扎眼。
?正是嚴遂。
那些紅袍大員們經過他身邊時,紛紛停下腳步,向他拱手,面上堆著笑容,口中說著「恭喜嚴先生擔此重任」、「預祝先生馬到成功」之類的客套話。
?嚴遂也只是客氣地一一回禮,臉上卻不見半分被委以重任的喜色,眉宇間反而凝著一股化不開的沉鬱。
道賀的紅袍們很快便前呼後擁地登車離去,門前轉眼便冷清下來。
只剩下嚴遂一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月光將他的影子在光潔如鏡的青石板上拉得細長,更顯煢煢子立。
他獨自一人,默默向承天門走來。
乾元八年,嚴遂高中狀元,那年他不過弱冠之年,名動京華。?
據說他那篇《平狄策》,筆力千鈞,直指時弊,連先帝都曾擊節讚嘆,稱其有「安邦定國之才」。?
那一日,他帽插宮花,騎著御賜的高頭駿馬,在萬千士庶的歡呼聲中遊街誇官,是何等的意氣風發,懷揣著一顆滾燙熾熱的報國之心,以為憑手中筆墨、胸中韜略,足以澄清玉宇,造福黎民。
可現實呢?
等來的,是長達六年在詹事府司經局當洗馬的日子,看似是皇子近臣,實則每日不過是整理皇子讀過的舊籍、謄抄早已廢置的經卷,連面見皇子的機會都寥寥無幾;
偶爾被派去核對府中禮器的數目,指尖划過那些蒙塵的青銅鼎,倒比碰著治國策論的次數還多。
六年光陰,足以磨平多少稜角,澆滅多少熱血?
他也只不過是從從七品的司經局洗馬,熬成了正七品,官階升了半級,手裡的事依舊是些無關痛癢的瑣碎,連草擬一份像樣文書的資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