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著同期進士要麼入了吏部掌選官,要麼外放做了知州,哪怕是去地方當推官的,都能斷幾件民生案子,唯有他,因出身「青雲書院」,便被塞進這詹事府的閒職里打轉,成了衙門裡人人私下議論的「萬年洗馬」——連府里的小吏見了他,都敢帶著三分敷衍的客氣。
【記住本站域名 海量好書在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等你尋 】
那一身驚世才華,那篇曾讓先帝擊節的《平狄策》,早已被日復一日的舊籍、禮器淹沒,連他自己偶爾想起,都覺得像場遙遠的夢。
當年,他是一個人寒窗苦讀,千里迢迢進京趕考。
如今,功成名就,奉旨出征,卻還是一個人,孤身走出這宮門。
嚴遂獨自走出承天門,停下腳步,默默地端詳著眼前這既熟悉又陌生的長安大街。
夜色深沉,燈火闌珊,與他記憶中狀元及第那日的萬人空巷、喧囂鼎沸,已是兩個世界。
可是歷史上,從不缺他這樣的人。往後的年歲,也註定少不了他這樣的人。
嚴遂出神地望著眼前空寂的長街,這十八年來,有多少狀元、榜眼、探花曾在這條街上意氣風發地走過?
往後,又會有多少天之驕子,重複著這看似榮耀的旅程?
不知,他們有沒有比自己好過一點?
會不會,比自己好過一點?
這念頭如夜風般拂過,不留痕跡,只余心底一絲淡淡的惘然。
「嚴先生。」
嚴遂倏然回神,轉頭循聲望去。
只見許舟身披一身被火把映照出暖光的銀色甲冑,靜立於長安大街對面,隔著那條被月光洗得發亮的青石長街,對他遙遙拱手。
嚴遂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像是投入星火的寒潭:「許舟?」
他單手提起略顯陳舊的衣擺,抬腳便欲穿過長街。行至中途,一隊黑龍衛如黑色潮水般策馬疾馳而過,馬蹄聲碎,踏破夜的寧靜。
嚴遂便安然停步等候,待那肅殺的馬隊卷著風塵遠去,這才再次抬步,走到許舟面前。
他端詳著許舟這一身戎裝,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惋惜:「上次就想問你了,你竟被安排進了這羽林軍……可惜,當真是可惜。高平你立下那般潑天的功勞,他們怎就忍心將你這柄利劍,閒置於此,徒然蒙塵?」
許舟卻渾不在意地笑了笑:「先生驚才艷艷,名滿天下,不也曾被閒置在青雲書院,為蒙童啟蒙,耗費光陰麼?」
先生與弟子,在這寂靜的街頭無言相視了兩息,旋即,不約而同地爆發出了一陣朗聲大笑。
「可惜了,」
嚴遂收斂笑意,遺憾道,「本還打算過些時日去蘇家尋你,好生與你探討詩詞文章,如今看來,是抽不出這個空閒了。」
「無妨,」
許舟笑道,「我便在這上京,靜候先生凱旋。到時再把酒言歡,縱論詩文,也為時不晚。」
嚴遂上下打量著許舟,目光中帶著幾分欣慰:「前些日子,我收到了荀羨從北境捎來的書信。他在信中,將你在高平所做之事,一五一十,巨細無遺都告知了我,字裡行間,可滿是讚嘆之意。」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嘿,那傢伙竟說,你比我更擅長在這朝堂的泥潭裡廝混,還說這廟堂之上,非得有你這樣的人不可,否則,連個肯替我們這些『迂腐之人』說句公道話的,都尋不出了。」
許舟聞言一怔:「沒想到,荀總兵背後竟還會說我的好話。他當著我的面,可一直是一張冷臉,惜字如金。」
嚴遂笑了笑,抬手替他正了正有些歪斜的護頸:「他那個人,便是那般性子,嘴上如同掛了千斤閘,心裡卻比誰都清楚明白。你是不是還怪他在報捷文書里,對你隻字未提?莫要錯怪了他。朝廷最忌的,便是邊軍大將與朝臣過從甚密,結黨營私。他唯有與你顯得疏離,劃清界限,朝廷才敢用你,你方才有一線生機。這是他在保你。」
許舟搖搖頭,神色坦然:「我從未怪過荀總兵。」
嚴遂拍了拍他肩膀上冰冷的甲冑,發出沉悶的響聲:「那便好。蟄伏几年,於你而言,未必是壞事。年少成名,代價太重。一旦揹負盛名,往後每一步便都如同行走於刀山火海之上,四下皆是審視與爭議的目光,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許舟輕聲問道:「先生此言,可是在說自己?」
嚴遂被他逗樂了,又好氣又好笑地拿手指虛點了他幾下:「你這小子,扯到我身上作甚?」
玩笑過後,氣氛微沉。
許舟沒再繼續寒暄,直接了當問道:「先生此番,是要出征高麗?」
嚴遂「嗯」了一聲,語氣平靜無波:「朝廷已決議出兵。授我『欽差提督遼、朔、涿三州及汴州北部軍務總兵官』,賜『平狄將軍』印,節制諸軍。兼領江州、揚州水師,可便宜調動揚州、徽州備倭兵及各衛所官軍。另加『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僉都御史』銜,總攬戎政。陛下還特賜『忠勇勤勉』金牌一面,許我……遇緊急軍務,有先斬後奏之權。」
許舟原本以為嚴遂在朝中備受排擠,此次起復縱然領兵,也必是處處受制。結果萬萬沒想到,朝廷不出手則已,一出手竟是如此大的手筆,幾乎將整個帝國北方的精銳和海防力量都壓在了他的肩上。
?這一連串沉甸甸的頭銜,已不是簡單的重用,簡直是托以國運般的信任與重壓。
不對。
許舟心下一沉。
神機營、萬歲軍、五軍營,這京營三大營的精銳,一個都沒撥給嚴遂。
只讓他領著那號稱三萬,實則缺額近半的揚州、徽州備倭兵與江州、揚州水師去高麗打仗?
誰不知道,大玄水軍自海禁之後便日益廢弛,戰船朽壞,兵員流失,如今在海上,怕是連鄭家那幫亦商亦盜的海梟都打不過。
而揚州、徽州備倭兵更是爛到了根子裡,早已成了當地將門和權貴走私牟利的私兵護院,空額嚴重,訓練荒廢,欺壓百姓在行,真要碰上北狄虎狼之師,只怕一觸即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