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瞬間一靜,方才還略帶鬆懈的氣氛蕩然無存。
許舟心中一沉,站起身問道:「任大人,出了何事?」
任敖深吸一口氣:「剛接急報,會同館內,所有高麗使臣……盡數服毒自盡了!上面傳下嚴令,羽林軍各部即刻起全員戒備,甲不離身,械不離手,在此候旨聽召!」
「什麼?!」
眾人面色劇變,無需再多言,當即起身向外涌去。
「快!」
羽林軍官兵們倉皇起身,如同決堤之水,衝出籤押房,沖向衛署軍械庫。?一時間,甲冑碰撞聲、急促的腳步聲、軍官的催促聲混雜一片。
正當此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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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京城九門方向,同時傳來沉悶如雷的戰鼓聲,一聲緊似一聲,如同重錘,敲擊在每個人的心頭,瞬間傳遍全城各個角落。
幾乎同時,窗外街巷上傳來五城兵馬司騎兵縱馬疾馳的蹄聲,以及聲嘶力竭的吶喊:「奉憲諭!即刻淨街!閒雜人等一律歸家,違令者鎖拿治罪!!」
宵禁!
又是宵禁!
京城已是太平年月,若非大災、大亂或是皇家大喪,輕易不會鳴鼓淨街。
?可這兩個月,先是妖龍事件,如今又是高麗使臣集體自盡,這該死的宵禁,竟似成了家常便飯!
江聽潮手忙腳亂地將身甲、胸甲往身上套,一邊費力地系著臂甲的綁帶,一邊怒罵道:「這些殺才!真他奶奶的不肯消停一會!『妖龍』的爛攤子才剛收拾乾淨,這又開始作妖!還讓不讓人安生了!」
任敖已迅速披掛整齊,轉頭看向身旁正在繫緊護頸的許舟,沉聲問道:「許舟,今晚這事,你怎麼看?」
許舟手上動作不停,搖了搖頭:「事發突然,資訊太少。是滅口,是嫁禍,還是另有隱情?眼下皆難斷定。等朝廷的旨意和進一步的訊息吧。」
他最後扣上頓項,披掛整齊,倒提著一桿制式長矛,大步走出羽林軍衛署,獨自立於轅門前的石獅旁。
許舟目光穿過北邊巍峨的承天門,遙遙望向那一片深邃的、被無數火把映照得如同白晝的朱紅色宮牆。
只見午門城樓之上,黑影幢幢,不知有多少隸屬皇帝的黑龍衛肅立其上,甲冑與兵刃在夜色與火把映照下閃著寒光。
承天門前的長安大街上,數百名身著繡蟒官袍的黑龍衛高舉著熊熊燃燒的火把,列成森嚴陣勢,如同一道移動的火牆,徹底隔斷了南北交通。
那跳動的火龍,映照著一頂頂匆忙趕來的官員轎子在午門前起起落落,被緊急召入宮中的各部堂官絡繹不絕。
又是這般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景象。
任敖安排好部下布防,也來到許舟身旁,與他並肩而立,望著遠處的火光與騷動。
許舟低聲再次問道:「任大人,此事……你究竟怎麼看?」
任敖雙手抱胸,目光幽深,思忖片刻,緩緩開口道:「我個人覺得,十有八九,是北狄的手筆。」
許舟點頭:「為何如此篤定?」
任敖斟酌著語句,分析道:「上次城中妖邪作亂,看似無稽,實則劍指朝廷威信,意在挑起內亂,好從中漁利。?這般手段,陰損有餘,但格局稍顯促狹,倒像是朝中某些人為了黨爭,不惜弄險的可能。但這次……」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肯定:「高麗使團全滅,這是外交上的滔天大禍,直接後果便是可能逼我朝不得不出兵,從而削弱我們在北方的精力。?同樣的『攪亂局勢,逼我出兵』的目的,但手段更酷烈,影響更直接。那些閣老們,縱然黨爭不休,終究是我大玄的臣子,底線猶在。這等引狼入室、自毀長城的下作手段,一次已屬駭人聽聞,絕不會再用第二次,太不光彩,也……太蠢。」
許舟心中稍定,既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北狄,他這真正的執棋者便能暫時隱於暗處。
可眼下,眾口一詞皆認定是高麗使臣「忠烈死諫」,頂多再懷疑是北狄欲行毒殺未遂——這局面,與他親手遞出毒藥時預想的,終究差了一層。
許舟眉頭緊鎖,那股如影隨形的危機感非但未散,反而更濃烈地盤旋在心頭,像是毒蛇冰冷的信子舔舐著後頸。
枯澤讓他做的這件事,用意究竟何在?
正如任敖所言,這等「引狼入室、自毀長城」的下作手段,實在是蠢得驚人,絕非智者所為。
許舟慢慢閉上眼睛,任由周遭的嘈雜遠去,在腦海中將今日之事一幀一幀地覆盤。
毒,是他親手交給會同館那位面色惶恐、不停擦拭冷汗的書記官的。
此事,會不會最終查到他身上?
不會。
他心下迅速否定。
知曉「千面」之術的寥寥數人,皆與此事無關,密諜司縱有通天之能,也絕難想到他一個羽林軍百戶頭上。
即便有人因許家背景而疑心,「棄子」與「贅婿」這兩重身份,便是最好的護身符,足以讓絕大多數人將他從嫌疑名單上輕輕抹去。
更何況,當時棋盤街、東江米巷人頭攢動,剛散班的各部堂官、書吏摩肩接踵,上千雙官靴踏過青石板路,人人皆有可能是那傳遞毒藥的「幽靈」。
密諜司縱要篩查,首要目標也是那些身著緋袍、青袍的官員,他這一身戎裝的羽林軍,反而不起眼。
再者,有枯澤這隻隱藏在密諜司深處的巨手,在暗中為他撥開迷霧,遮掩行跡。
思慮至此,脈絡漸清。
許舟慢慢睜開雙眼,眸中疑慮卻更深。
那麼,枯澤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麼?
高麗使臣想以死逼大玄出兵抗狄,此為陽謀。
而北狄,竟也盼著大玄出兵,甚至不惜推波助瀾……這背後,必然是布好了天羅地網,只等大玄軍隊一腳踏入。
可是這等請君入甕的把戲,連三歲稚童都騙不過。
北狄此前種種計策,皆被一一挫敗,何以此次枯澤要暗中相助,幫他們完成這最關鍵的一環?只怕此刻,北狄軍情司的人也在撓頭,想不通這屢試不靈的計策,怎就突然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