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他周身骨骼發出一陣細密卻輕微的「噼啪」聲響，原本略顯佝僂的腰背緩緩挺直，面部輪廓與肌肉如同水流般悄然重塑、移動，甚至連身高都發生了細微的變化。
不過幾步之間，那中年男子的形貌便已徹底消失，重新變回了許舟清瘦挺拔的原樣。
許舟輕輕舒了一口氣，將身上那件不起眼的灰色外衫脫下，隨即步伐加快，迅速消失在胡同另一頭的交錯光影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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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諜司那邊，終究是雷聲大、雨點小，並未掀起預想中的驚濤駭浪。
知情者寥寥，畢竟在明面上，許舟送入會同館的，不過是一隻毫不起眼、無足輕重的木匣，裡頭空空如也。
不過許舟猜想，定是枯澤在內部使了力氣，將這事硬生生按了下去。
「千面」這門奇術，許舟並非從未示人。
知曉此事的人雖不算多，但也絕非沒有。
高平那次，他便曾在太子與任敖面前略展手段，當時太子眼中一閃而過的驚異，他至今記得；司琴與蘇家二小姐自是心知肚明；還有一人……
想起那個名字，許舟心頭泛起一絲微瀾——林羨如。他同樣在她面前顯露過這易容之術，只不過……
思緒至此，許舟才驚覺自己似乎已有許久未曾得到她的音訊。
記得離鄉赴京之前，彼此尚有聯絡往來，可自打入京之後，便如同石沉大海，再無聲息。
也是到了這天子腳下，他才逐漸知曉。
林羨如的父親，竟是當今刑部左侍郎，兼領那令人聞之色變的「鎮撫別署」。
此署對外宣稱「督天下刑名，厘獄訟之弊」，實則暗握密諜司印信——朝廷的檔案卷宗、詔獄陰牢、天下捕快、乃至三教九流中的眼線，這一張無形巨網，皆由其手牽絲引線，權勢熏灼，連皇帝陛下，往往也只需批閱他呈上的密折與硃批。
只是這位林侍郎，據傳常年稱病，極少踏足常朝，深居簡出如幽潭之鯢，許舟至今未能得見其真容，神秘至極。
「公子，想什麼呢，這般出神？」
一聲輕喚打斷思緒。
汀蘭用肩膀頂開懸掛的門帘，側身進來，手裡端著的紅漆托盤上，一碗粳米飯冒著熱氣，兩碟時蔬青翠，中間還擱著一小盅燉得奶白的魚湯。
許舟回過神，笑了笑：「沒什麼，發呆罷了。往日在家，還能對著幾本經義子集消磨光陰，如今棄了筆墨，拎起刀槍，反倒覺得骨頭縫裡閒得發慌。」
汀蘭將托盤放在桌上，笑道：「可不是嘛！誰能想到，公子你一個清清秀秀的秀才公，搖身一變，竟成了羽林軍里威風凜凜的許百戶！快別發呆了，我給你燉了湯，火候足著呢。」
「好，有勞了。」
許舟端起碗，三五下將米飯都扒入口中。
晚飯後，他在院中踱步消食。
暮色四合，最後一道霞光如同褪色的血痕，湮滅在鱗次櫛比的屋瓦之後。
蘇府內廊下漸次點起燈籠，昏黃的光暈在青石板上圈出小小一團溫暖，偶有巡夜家僕提燈走過，腳步聲細碎，伴著腰間鑰匙串的輕微撞擊聲。
他回到房中，就著跳動的油燈翻了會兒不知哪位前人留下的兵書雜記，只覺字句僵臥紙上，遠不如校場上真刀真槍的碰撞來得痛快。
胡思亂想間，夜色漸濃，他便也一口吹熄了燈，任黑暗將自己吞沒。
一夜無話。
第二日，日子照舊如同拉滿了的弓弦，繃緊而規律。
?天色未明，急促的集合點卯鼓聲便已敲響。接下來便是枯燥而嚴苛的操練：站樁、佇列、弓馬、刀盾……
羽林軍的生活，彷佛一架精密的器械，每個關節都只需服從，無需思考，直到渾身筋骨酸軟，汗透重衣。
臨近申時散班，今日需校驗、保養軍械。
規程如此，散值前，必得前往衛署武庫旁的籤押房，核對今日軍械損耗，簽字畫押。
許舟、江聽潮幾人，便循著舊例，前後腳踱進了這間充斥著桐油與鐵鏽氣味的屋子。
籤押房裡，幾口大敞的箱籠堆在牆角，裡面是些待修的皮甲與斷裂的槍桿，兩名穿著青色皂隸服的書吏正伏在案上，頭也不抬地撥拉著算盤，核對單據。
陳石頭麻利地擦拭著手中的腰刀，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江聽潮，壓低聲音問道：「江聽潮，你爹昨日回府，可透露些什麼？朝會上，那出兵高麗的事，諸位閣老總該商議出個章程了吧？」
「別提了！」
江聽潮沒好氣地將一塊沾滿桐油的布帛扔進腳邊的木箱，便用手扶著木箱，唏噓道：「我爹回來時臉都是青的！聽他說，壓根就沒正經議事，一整日都在吵！?先是兵部和戶部的堂官為了糧餉差點擼袖子打起來，接著都察院的御史參劾吏部選官不公，最後不知怎的又扯到修河款子上去……吵得那叫一個烏煙瘴氣！」
「那閣老們和陛下呢，看著這些堂官吵？」
江聽潮搖了搖頭，搖頭晃腦道：「閣老們也一起罵，許閣老罵張家是『蔽聰塞明，蠢如鹿豕』；張閣老便反唇相譏，說許家『羅織構陷，其心可誅』，最後啊，許閣老罵不過，指著對面一干人等的鼻子，撂下一句『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好傢夥，聽說當場就把一位老給事中氣得吐血了！」
眾人聞言，目光不由自主地齊刷刷投向一旁正在檢查弓弦的許舟。
許舟：「……」
他摸了摸鼻子，心下也有些無言。自己當初不過是為了撐場面信口拈來的詩句，，怎地被許閣老用的這麼順手……效果還如此剛猛？
孫勇在一旁聽得咂舌，插嘴道：「這些老大人們，吵起架來比咱們校場掄王八拳還狠吶！」
江聽潮還欲再描述一番那朝堂盛況，只聽「哐當」一聲，籤押房的木門被任敖猛地推開，撞在牆上。
任敖面色凝重如鐵，目光掃過屋內眾人，聲音斬釘截鐵：「所有人！立刻整裝，轅門集合，待命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