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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5章 受教了

  林慕白見狀,合上手中筆記,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佛子……這又是何苦?」

  無咎不再回答任何人,只是默默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跡,掙扎著站起身,踉蹌了一下方才站穩,轉身便要離去。

  來時月白僧衣不染塵,此刻卻心境蒙塵,袈裟染血,背影在暴雨中顯得格外蕭索淒涼。

  身旁人不解,低聲問林慕白:「林兄,佛子已然認輸退去,你為何還說『何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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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慕白望著無咎遠去的背影,壓低聲音解釋道:「無咎法師最後那句『多謝佛陀開悟』,看似將許公子尊為佛陀,實則暗藏機鋒。他是將許公子今日之言,歸結為『佛陀』借其之口來點化自己這個迷途弟子,而非他本人輸給了許公子。這是舍卻自身一切顏面,將自己打入塵埃,來勉強為佛門挽回最後三分尊嚴,告訴世人:非是佛理輸了,而是他無咎個人修行錯了。唉,直至此刻,他仍在為佛門機關算盡……」

  此時,許舟卻對著無咎的背影,平靜地開口,聲音穿透雨幕:「法師錯了。點醒你的並非佛陀,亦非我許舟。」

  他抬起手,接住冰冷的雨水,緩緩道:「能點醒你的,唯有你自己勘破執念的『覺』。若將這『覺』歸於外相,便又著相了。法師,你的閉口禪,怕是從一開始,方向便又錯了。」

  頓了頓,他目光落在無咎微顫的背影上:「法師今日跌境,非是禍事。日後回寺重修,若能以今日這份『覺』為根,不困於『辯』的勝負,亦不縛於『不辯』的形式,只守禪心本真,待你再悟時,修為定會比從前更精進幾分。畢竟,破過執念的道,才更穩。」

  無咎離去的背影猛地一僵,像是被驚雷劈中,久久未動。

  雨珠順著他的臉頰滾落,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片刻後,他緩緩側過身,雖未完全轉過來,卻對著許舟的方向,雙手合十深深一揖,沙啞的聲音里沒了之前的緊繃,多了幾分真正的釋然:「……謝許公子點破迷津,小僧……受教了。」

  說罷,他直起身,腳步雖仍慢,卻沒了先前的蕭索,反倒多了幾分篤定,漸漸消失在雨幕盡頭。

  「好!說得好!」

  秦王撫掌大笑,打破了場間的沉寂與悲涼氣氛。

  他端坐馬上,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之色,目光落在許舟身上:「本王原以為,你只憑辯才勝人,現在看來,你這心胸氣度,更勝辯才!無咎方才對你步步緊逼,欲以禪法壓你一頭,你卻在他跌境失勢後,非但不趁勢相譏,反倒點醒他重修之路,這份以德報怨的胸襟,實屬難得!精彩絕倫!今日這場熱鬧,總算沒白趕!小子,你叫許舟是吧?辯得漂亮,深得我心!」

  他隨即側頭,隨意地揮了揮手:「仉勇,看賞!這般有才又有品的後生,彩頭要加倍!可別委屈了人家!」

  其身側的仉勇沉聲應道:「是,殿下!」

  當即從懷中取出一枚金錠,上前幾步,穩穩拋向許舟。?許舟伸手接住,只覺入手沉甸甸,金錠上還帶著溫熱的體溫和清晰的「秦」字印記。

  他拱手道:「謝殿下賞。」

  秦王又似笑非笑地看向其餘僧眾,目光掃過那些光亮的頭顱:「你們大慈恩寺,除了無咎,可還有人能與他辯上一二?本王還沒看夠呢。」

  場間一片死寂。

  所有僧侶盡皆低眉垂目,或捻動念珠默誦經文,或盯著被雨水打濕的鞋尖,無一人敢抬頭接話,更無一人敢應戰。?

  秦王眉峰一挑,忽然沉了臉色,語氣帶了幾分冷冽:「怎麼?沒人敢應?莫非是要本王親自點將?」

  話音未落,「撲通」聲接連響起,方才還垂首肅立的僧眾竟齊齊跪伏在地,青灰色的僧袍鋪了滿地,有人額頭抵著濕冷的地面,連呼吸都帶著顫音。

  連佛子無咎都吐血跌境,閉口歸山,誰還敢攖其鋒芒?

  秦王見狀,臉上頓時露出索然無味的神情,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沒勁,真沒勁。還以為佛門有多少硬骨頭,原來也就無咎一個能打的。罷了罷了,還是山林里的畜生有趣,至少會跑會跳會反抗!走了走了,狩獵去!」

  說罷,他竟真的毫不留戀,一勒韁繩,調轉馬頭。「回營!」?

  命令一下,其身後沉默如山的玄甲衛立刻動作整齊劃一,鐵甲鏗鏘,簇擁著這位喜怒無常的王爺,如一股黑色的鐵流般,轟然駛離了霽嵐山莊,將一地的狼藉與寂靜留在了身後。

  嚴遂先生並未隨行,他留在了原地,望著秦王離去的背影,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麼。

  許舟走到老師身邊,好奇地問道:「老師今日為何會與秦王殿下同行?」

  嚴遂收回目光,搖了搖頭,語氣平淡:「恰巧在山腳下遇見罷了。我本欲獨自上山,他正追逐一頭白鹿,險些衝撞了我的車駕。本已要分道揚鑣,恰聞山莊鐘聲激盪,他便改了主意,要來看個熱鬧。」

  許舟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一旁的江聽潮看著四周尚未完全散去、仍不時偷瞄他們的人群,咽了咽口水,低聲道:「師父,老師,此地不宜久留,有什麼話,咱們……回去再說?」

  許舟環視周圍,那些目光複雜難辨,確非久留之地,便點頭道:「好,我們先行離開。老師可要與我們同路?」

  嚴遂卻微微一笑,擺了擺手:「你們先回吧。老夫總不能露個面就走,總得與幾位老友打聲招呼,敘敘舊。」

  他頓了頓,略帶感慨道:「陛下召我入京這十數日,多半時間都在府中整理舊籍,悶煞人也。今日好不容易出來透透氣,豈能不盡興而歸?過幾日得空,我再去尋你。」

  許舟瞭然,拱手道:「那學生先行一步。」

  兩人一前一後,帶著柳氏兄妹和江聽潮、汀蘭,穿過那幽長而高聳的灰牆甬道。來到霽嵐山莊門外時,只見天光大開,雲破日出,雨不知何時已徹底停了,空氣清新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