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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4章 佛陀開悟

  「施主,」

  無咎目光澄澈地看向許舟,「這一切修行,最終皆是為了斬斷對『我』的虛妄執著,體證『無我』正見。非是有一『我』在修,而是透過修行,方知『無我』。慈悲亦然,非是有一『我』在慈悲,而是慈悲之行本身,便是無我的展現。」

  此答機鋒圓轉,竟似將許舟的致命一擊悄然化解,將問題引向了修行實踐與體證!

  原本正在疾書的林慕白愕然抬頭,手中的毛筆頓在紙上,染開一小團墨跡。無咎竟似乎……將這一問又勉強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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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向許舟,屏息等待他的下一次進攻。

  寂靜的雨聲中,許舟緩緩站起身,邁步跨過了那象徵界限的陰陽魚線,直接來到了無咎法師的面前。

  雲層中漏下的一縷天光,恰好將他的身影拉長,投在無咎身上,使得無咎只能微微仰頭看他。

  許舟居高臨下,目光平靜如古井深潭,問出了第一個問題:「何為無我?」

  無咎不悲不喜,指尖掐動念珠,依經典作答:「《金剛經》云: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無所住而生其心,是名無我。」

  許舟立刻追問第二個問題,語速平穩卻步步緊逼:「為何要修無我?」

  無咎再答,聲音傳遍寂靜道場:「《法句經》有云: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為樂。施主,唯有放下對我、法二執,方能看破世間幻相,得大自在。當你心中不再有『我』之牢籠,外界毀譽稱譏,又如何能擾動你心?」

  林慕白筆下越寫越重,心中暗驚:佛門義理確如精密鎧甲,代代高僧大德不斷為其修補完善,從緣起性空到唯識變現,皆是為應對此類終極詰問。無咎此刻的回答,引經據典,圓融無礙,似乎已將這『無我』之論,補得滴水不漏。

  『無我』一念,彷佛已無破綻。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許舟將陷入僵局之時,他卻只是露出一絲淡淡的、彷佛看透了一切般的微笑,問出了那最後一個,也是最初的問題:

  「既然『無我』,『心』不可得,『執』已放下……」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無形的重錘,敲在每個傾聽者的心上:

  「那此刻,正在與我辯論這『無我』之妙理的——

  是誰?」

  無咎攆動佛珠的手指,驟然僵住,臉色第一次變得煞白。

  那串星月菩提念珠,在他指尖彷佛重若千鈞,再也撥不動分毫。

  小道士看得雲裡霧裡,拽了拽李長風的袖子,低聲急問:「師兄,這又是什麼意思?無咎法師怎麼又不說話了?難道……又被辯倒了?這次又輸在哪兒了?」

  「妙啊……」

  李長風深深吸了口雨中清冷的空氣,臉上浮現出既驚嘆又瞭然的笑意,低聲解釋道:「上一次,許舟是跳出『因果』框架,直指他們吸納信眾根基的矛盾。此番無咎顯然是苦思冥想,備好了說辭想來彌補。」

  「於是許舟便再高一著,他根本不糾纏於經義本身,而是直接質疑無咎『辯經』這個行為!」他目光掃過場中那孤寂的月白身影,「既然萬法皆空,無我無執,那勝負之心、道理之爭,本身是不是最大的『執念』?是不是最該『放下』的『雜念』?」

  「無咎這些年在佛道之爭中辯下赫赫威名,贏走道觀田產無數,看似光大佛門,實則早已與『無執』、『無爭』的真諦背道而馳。他若真心信奉『無我』,便該不辯不爭,心如止水。可他呢?」

  「此刻,他若堅持『無我』,便等於否定了自己過去所有作為的意義,道心立時便有崩摧之險。他若否認,便是自欺欺人,佛心不誠。許舟這是……要斷他的修行根基本源!」

  小道士低頭琢磨了片刻,爭辯道:「不對啊師兄,佛道之爭,乃是辯個道理真假,道理越辯越明,這也有錯?」

  李長風嗤笑一聲,點了點小道士的額頭:「痴兒!若真能斬去執念,洞悉空性,那你自錯你的,我自對我的,如如不動,何須與外人辯?又何須非要爭個輸贏對錯?這爭勝之心,便是修行最大的魔障!」

  蒲團之上,無咎法師面色劇烈地變幻著,額角青筋微現,汗珠與雨水混在一起。

  時而金剛怒目,時而菩薩低眉,人相,我相,眾生相,壽者相……

  諸相紛呈,次第流轉,顯然內心正經歷著前所未有的劇烈衝突和崩塌!

  就在他心神激盪,難以自已之際,許舟低頭俯瞰著他,聲音不高,卻清晰無比地吐出兩個字:

  「放下。」

  這一聲輕語,在此刻的無咎聽來,卻宛如九天驚雷,又似佛祖拈花時的迦葉一笑,蘊含著無窮的力量,直擊他心靈最脆弱、最混亂的關竅!

  「噗——!」

  剎那間,無咎法師猛地俯身,一口殷紅的鮮血噴濺而出,灑落在身前雨水浸濕的青石板上,迅速暈染開來,將他月白色的袈裟染上刺目的斑駁血點。

  他身後那原本若隱若現、代表其高深修為的圓融寶光,也隨之劇烈波動,迅速黯淡下去,幾近熄滅!

  與此同時,天空彷佛感應到此地氣機的劇烈變動,原本的綿綿春雨驟然轉為瓢潑,嘩啦啦地傾瀉而下,砸在每個人的斗笠蓑衣上,聲響大作,更添了幾分肅殺與悲涼。

  場中知情者無不面色大變:「佛子……跌境了!」

  無咎法師修的是思辯禪法,辯才越精,勝場越多,境界修為便越高深。如今被人以最根本的「理念」誅心質疑,竟連修為境界都再也穩不住,直接跌落!

  有僧人面露悲戚,起身想要上前攙扶,無咎卻猛地抬手止住,自己以手撐地,極其緩慢地、艱難地挺直了脊背。他面色蒼白如紙,嘴角還掛著血絲,面對許舟,雙手顫抖著合十,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多謝……佛陀開悟……小僧修行已入歧途,執迷勝負,偏離本心……這就回大慈恩寺,修閉口禪,再不……不與人辯經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