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風目光再次投向場中許舟,帶著更深沉的審視意味。?
他深知,佛子無咎與人辯經,向來以發問詭譎、直指人心著稱。若由無咎掌握主動發起詰問,他早已準備好無數機鋒將人逼入死角。
其手中那一百零八顆星月菩提,捻動一顆便似有九百念頭生滅,防不勝防。
然而此刻,許舟竟以一句看似平常、實則暗藏無盡鋒機的提問,反客為主,輕而易舉地將無咎拉入了自己設定的辯境之中,牢牢握住了主導之權!
場中,無咎法師撥動念珠的手指忽然在某一顆上停下,他坦然抬頭,直面許舟最初那個關於「屠城惡人能否成佛」的問題,聲音平和:
「回答施主此問。《觀音玄義》有云:闡提斷修善,不斷性善;如來斷修惡,不斷性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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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澄澈,「施主,惡人只是行了惡事,並非其本性之中毫無一絲善念佛性;佛陀修身斷除惡行,亦非其本性之中便全無惡之可能。善惡之行,與眾生本具之佛性,並非一事。」
許舟似乎早已料到對方會引經據典,幾乎不假思索地極快追問:「佛門常講,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若極惡之人亦可成佛,那這因果報應,又在何處?豈非成了空談?」
無咎泰然自若,答道:「成佛,乃是自身迷悟轉變,豁然開朗,見得本心。並非這十方世界對善行的獎賞,亦非對惡行的豁免。佛是覺者,並非掌管賞罰的神祇。施主,成佛本身,並非因果鏈條上的『善報』。」
記錄中的林慕白忍不住低聲喝彩:「妙啊!此答巧妙地分割了『修行果報』與『究竟成佛』!」
還沒等周遭眾人完全體會此答的精妙之處,許舟卻忽然像是覺得有些無聊般,打了個哈欠,帶著幾分調侃語氣問道:「佛子,照你這麼說,我身上本來就有佛性,那還修個什麼勁?躺著等它自己發芽不成?」
無咎面色不變,指尖再次撥動一顆念珠,耐心解答:「佛性雖本具,卻如金在礦中,被塵沙煩惱重重遮蔽。我等修行,便是淘沙鍊金的過程,除去覆障,方見本來光明。」
許舟聽到這裡,忽然抬手朝江聽潮招了招,示意他把旁邊的糕點拿過來。
江聽潮愣了一下,在無數目光注視下硬著頭皮端了幾盤糕點過去。?許舟信手拈起一塊「狀元及第糕」,塞入口中咀嚼了幾下,彷佛漫不經心地問道:
「哦?淘沙鍊金?佛門不是常講『萬法皆空』、『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嗎?」他咽下糕點,拍了拍手,目光驟然銳利起來,直視無咎:
「請問法師——你口中這被遮蔽的『金』,究竟是實有之物,還是亦屬『虛妄』之相?若它是實有,豈不違背『諸法空相』?若它亦是虛妄,那你我修行,所求為何?不過一場空花水月?」
無咎法師指尖再次捻動一顆念珠,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聲音卻依舊沉穩:「施主此問,已入頑空。礦中金之喻,旨在闡明佛性乃覺悟之因、成佛之可能性,非是實體,其性本空,與般若空性並無二致。」
許舟聞言,忽然笑著坐直了身子,目光如電,穿透雨幕:「好一個『其性本空』!既然如此,萬法皆空,眾生無我,因果緣起亦如幻化——」
他聲音陡然提高,「那佛為何還要多此一舉,辛辛苦苦普度眾生?豈不是如同竭力去醫治一個夢中之人,徒勞無功?」
眾人精神猛地一振!又是「因果」!
霽嵐山莊初辯,「因果」二字幾乎成了無咎難以逾越的關隘,如今許舟再次將話題拉扯回這根基之處,無咎不得不凝聚全部心神應對。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氣氛凝重。柳雲溪看得一頭霧水,小聲問柳清安:「他們這又繞回到開頭了?佛子怎麼又不說話了?」
柳清安卻緊蹙眉頭,全神貫註:「噤聲!此番不同,此次是直指佛法存在的意義!」
所有人屏息凝神,知道辯經已到了最關鍵的隘口,連馬上的秦王也不自覺地收起了慵懶之態,微微坐直了身體。
無咎法師閉目沉思,指尖急速撥動了十餘顆念珠,彷佛在浩瀚經藏中搜尋那最圓滿的答案。良久,他才緩緩睜開眼,開口作答,聲音帶著一種深沉的悲憫:「施主問佛為何仍要普度眾生。《華嚴經》有云:『不為自己求安樂,但願眾生得離苦。』此乃菩薩發心。縱知萬法性空,亦因慈悲故,不舍眾生,於空性中起妙用,行利益事。非是徒勞,而是大願。」?
許舟聽罷,卻是哈哈一笑,笑聲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好一個『大願』!既然萬法空空,眾生無我,因果緣起如幻——」
他目光銳利如刀,直刺核心,「那請問法師,這『大願』發自何處?又是誰在發這『普度眾生』的大願?誰在行這『利益眾生』的妙用?若『無我』,誰在慈悲?」
此問一出,宛若驚雷!較之先前「破因果」更為徹底,直接質疑了「發心主體」的存在!
無咎法師驟然睜大眼睛,持念珠的手微微一頓。
眾人亦是神情劇震!佛子無咎先前便是敗在與此相關的「因果傳遞」難題下,而這一問,更進一步,直指修行與慈悲行為本身的「存在基礎」,根本無法以尋常邏輯作答!
林慕白忍不住輕嘆一聲,筆下略滯:「莫非……他真要憑此一問,壓佛門三百年?」
然而,就在眾人以為無咎將再次無言以對之時,他卻緩緩拈動佛珠,臉上重新浮現那種深不可測的微笑,回答道:
「許施主,」他聲音平和下來,「凡夫執著於『我』,故有貪、嗔、痴,皆因認為有『我』在受、在想、在得、在失。佛門教人行善積德,布施持戒,首要並非為了換取來世福報,而是為了在實踐中逐漸勘破『我執』——將執著予『我』的財物施出去,將維護『我』的面子放下,將貪戀『我』的享樂戒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