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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9章 眾生百態

  不少文人雅士聞言陷入沉思,旋即紛紛點頭,覺得此論已臻化境,近乎於道。又有一半人激動地將手中的汗巾、玉佩等物拋入場中表示贊同。所有人再次將目光投向許舟,看他如何應對。

  青銅爐鼎里的高香幾乎燃到盡頭,一名大慈恩寺的僧人面露喜色,看向旁邊道庭的道人:「香將盡,還未反駁,此輪當是我佛門勝了!還不撞鐘?」

  然而,就在最後一縷香菸即將消散之際,許舟終於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平靜,直視無咎法師,問出了那個直指核心的問題:

  「謹受教。依法師所言,萬物剎那生滅,前念之燈與後念之燈,已非一物,皆無自性。那麼——」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敲在每個人的心鼓上,「請問法師,前一剎那所造之『業』,如何能跨越這生滅的鴻溝,傳遞並作用到後一剎那這個『無我』的『新眾生』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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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業經》有云:『眾生諸業,百劫不毀。』若因果律本身,都無法在這『剎那生滅』中安立,那麼修行、善惡、福報、乃至解脫之道,豈非都成了無源之水、無本之木?」

  無咎法師捻動念珠的手指,驟然停滯!他臉上的平和第一次出現了細微的裂紋,瞳孔深處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瀾。

  李長風豁然起身,臉上先是極致的錯愕,隨即化為一種近乎瘋狂的狂喜!

  破因果!

  他竟然選擇了直接攻擊「因果」這個大乘佛法最根本的基石!

  此問比「無我輪迴」更為刁鑽致命!它無需糾纏「誰」在輪迴,而是直接質問輪迴、業報之所以能夠成立的根本原理如何在那「剎那生滅」的理論中成立?如果因果鏈在每一個剎那都斷裂重生,那麼一切修行和價值都將失去意義!

  場間,一片死寂。

  唯有春雨,沙沙落下,彷佛也在聆聽這足以動搖佛門的千古之問。

  那準備撞鐘的僧人,手懸在半空,僵住了,求助般地望向無咎法師,卻發現連首座大師,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寂與思索之中。

  許舟於蒲團上微微頷首,語氣平和卻不容迴避:「大師,請答。」

  此言一出,場間靜得落針可聞。

  奇妙的是,天空中綿密的春雨竟也彷佛被這無形的思辨之力滌盪,雲層漸薄,雨勢驟歇,一縷天光破雲而出,灑在濕漉漉的道場上,映出一片朗朗干坤之意象。

  ?無咎法師端坐其上,面容依舊平和,卻始終未曾開口。

  李長風興奮地搓著手,幾乎要跳起來:「無咎這禿驢答不上來了!他不是不會,是不能答!」

  柳雲溪看得一頭霧水,低聲問:「這個問題……有這麼難?」

  李長風目光炯炯,壓低聲音解釋道:「難的不是問題本身,是後果!今日文會,多少雙眼睛看著,多少支筆等著記!他若此刻咬死『萬物緣起性空、剎那生滅』才是究竟真理,那就等於當眾承認,他們平日對善男信女宣揚的那套『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積攢功德、修來世福報』的因果業力之說,根本站不住腳,只是一種方便法門,甚至可以說是……愚弄信眾、使其敬畏順從的手段!他們自己都不信那套實實在在的因果!」

  他忍不住擊節讚嘆:「釜底抽薪!這才是真正的殺人誅心!這小子太狠了!」

  無咎法師望向許舟,只覺得這清俊少年眸深似水,其底卻彷佛有灼灼智慧之火在跳動,令人不敢逼視。

  許舟並未咄咄逼人,只是依照規矩平靜問道:「佛門尚有名額,可要換人再答?」

  無咎回首看向身後的僧侶團,那些平日也能言善辯的僧人此刻卻紛紛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的目光,或低頭斂目,或默誦經文,無一人敢上前承接此問。

  無咎法師緩緩將念珠放下,手結定印置於膝上,忽然拈花般微微一笑,竟避開了問題本身,對許舟溫言道:「許施主,那日在平陰津初遇,貧僧便觀你慧根深種,與我佛門有宿緣。辯才無礙,有菩薩低眉之慈悲,亦具金剛怒目之智慧。道庭式微,良禽擇木而棲。施主與其做個道庭記名弟子,不如入我大慈恩寺,貧僧可代師收徒,許你親傳之位,共參無上妙法。」

  一旁的李長風聞言,頓時跳腳,指著無咎的鼻子破口大罵:「無咎!放你娘的……狗臭屁!當著道爺我的面挖牆腳?!」

  無咎法師淡淡瞥了他一眼,語氣無波:「粗鄙。」

  春雨初歇,濕潤的水汽瀰漫在灰牆高聳的山莊之內,清冷而肅穆。

  青銅爐鼎里,那炷決定勝負的高香終於燃至盡頭,最後一縷青煙裊裊升起,盤旋著消散於漸明的天光之中。

  道場周圍,道士、僧人、文人三者反應各異,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眾生百態,盡顯於此。

  無咎不再理會氣得跳腳的李長風,目光重新回到許舟身上,指尖緩緩掐動念珠,聲音愈發溫和:「許施主,貧僧看得出來,你對我佛門心存諸多成見。或許……你只需再多了解一些我佛真諦,便會自然放下心中芥蒂,得見般若光明。」

  許舟盤坐蒲團,身形穩如山嶽,平靜回答:「佛子好意,心領了。然許舟俗人,六根不淨,貪嗔痴慢疑俱在,實非佛門清淨中人,不敢玷污寶山。」

  文人們無不凝神望向道場中央,目光聚焦於許舟身上。

  這少年郎先前已將佛門「勝義諦」與「世俗諦」之間的矛盾撕開一角,如今又如此乾脆利落地拒絕了佛門首座的親自招攬,當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令人心驚又佩服。

  正當此時,許舟忽然聽見一個溫和的聲音,直接在他心湖中響起:「施主,我佛門廣開方便之門,向來以誠待人。你只需點頭,願皈依我佛,做個居士即可。貧僧在此承諾,日後定有厚報,功法、資源、名望,皆非難事。」

  許舟微微一怔,他確定無咎嘴唇未動,但這聲音清晰無比,直抵心神。

  他定定看向無咎,無咎則對他報以更加深邃平和的微笑,右手自然結出一個施依印。

  竟是佛門傳音入密的秘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