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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8章 掀桌

  許舟目光清亮,言語卻如刀:

  「若我將那已替換下的舊油、舊芯、舊盞,絲毫不差地重新拼湊合一,點燃。請問法師,此刻於舊物之上重燃的,是『無盡燈』,還是新燈?若依法師所言,名、用、結構皆未變,它當是『無盡燈』。然則,此刻場中由新物組成、亦在燃燒放光的,又是什麼?」

  「世間豈容兩盞『無盡燈』同時並存?《大般若經》亦云:『如來說一合相,即非一合相,是名一合相。』這『一』與『合』,界限又在何處?」

  僧人聞言,如遭雷擊,徹底怔住:「這……這……」

  場邊,近半數的文人雅士彷佛被無形的力量擊中,紛紛激動地站起身,竟不約而同地從袖中抽出各自隨身攜帶的汗巾、玉佩、甚至是詩稿,拋入場中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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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妙啊!」

  「此問絕矣!」

  「千古奇問!」

  歡呼喝彩聲中,許舟忽然清晰地察覺到,自己丹田氣海內那團爐火再次猛烈跳動,顏色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淡淡的殷紅,驟然轉為明亮而穩定的淡金色!

  一股難以言喻的、源自于思辨交鋒、智慧碰撞而產生的無形「資糧」,絲絲縷縷地匯入其中,成為了絕佳的燃料。

  奇怪……這種變化,前所未有。

  身邊的小道士們看得眼花繚亂,面面相覷,低聲問李長風:「師兄,這……這算是贏了嗎?」

  場邊的李長風長長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又是驚嘆又是好笑的神情:「贏了,贏得漂亮!這小子丟擲的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實則是個無底洞。誰先開口試圖用固定答案去界定,誰就容易落入自相矛盾的陷阱。攻守兼備,自成悖論迴圈!」

  蒲團上的年輕僧人面如死灰,苦思冥想,幾乎要將手中念珠捻斷,卻再也找不到任何佛經典故來支撐己方論點。

  最終,他只能將絕望的目光投向身後僧侶團。然而,大慈恩寺的陣列一片沉寂,竟無一人再敢上前應戰這「無盡燈」之問!

  細密的春雨中,石階上,那位始終閉目枯坐、默默捻動念珠,彷佛超然物外的中年僧人,緩緩睜開了眼睛,站起身,步履平穩地走入道場中央。

  場邊的議論聲漸漸平息,有人壓低聲音驚嘆:「竟是他……大慈恩寺首座無咎法師!此子竟驚動他親自下場了!」

  無咎法師來到場中,並未立刻斥責那位失敗的師弟,只是用持著念珠的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慧覺師弟,且先退下。這一問,由我來應。」

  蒲團上的年輕僧人慧覺怔了一下,仰頭面露慚色:「大師兄,我……」

  無咎法師手持念珠,面容平和,眼中透著深潭般的寧靜,微微一笑:「無妨。此問刁鑽,非你之過。」

  他在蒲團上安然坐下,卻並未急於回答許舟的問題,而是眼帘微垂,大拇指極其緩慢而精準地捻動了三下手中的沉香念珠,彷佛在推演無窮可能。

  他抬眼看向許舟,眼中帶著一絲真正的欣賞,笑道:「許施主,那日江家文會一面,貧僧便知你絕非池中之物。今日這『無盡燈』之問,更是印證貧僧眼光無差,那枚慈航普渡令,贈與施主,確是緣法。」

  許舟亦微微一笑,語氣卻帶著幾分調侃:「法師過獎。只是方才在山門外,貴寺似乎並不認這緣法,險些讓我等淋雨而歸。」

  無咎法師緩緩搖頭,語氣依舊溫和卻堅定:「施主持令,自是緣法所在,山莊隨時可入。然則施主之友,確無信物,此乃規矩,非是緣法,貧僧亦不便強改。」

  許舟笑了笑,不再就此爭辯。

  場邊,柳清安低聲對身旁眉頭緊鎖的柳雲溪解釋道:「此人便是大慈恩寺首座無咎法師,佛法精深,辯才無礙。自他十二歲代表大慈恩寺出世辯經以來,十餘年間,除卻出海弘法的幾年,已將京畿附近道觀、連帶其所屬田產,盡數贏歸佛門。如今京城之內,除玄都觀確實已無一座道觀存留。」

  柳雲溪驚愕地張大了嘴:「這……這是佛門從小培養出來,專門用來『化緣』道家產業的?」

  旁邊的李長風聞言,臉色一黑,沒好氣地「哼」了一聲,卻沒反駁。

  柳清安目光緊盯著無咎法師手中勻速捻動的念珠,繼續說道:「我曾聽一位與他辯經過的前輩言道,無咎法師辯經時,捻動一次念珠,便是在心中生滅九百個念頭,推演無數種應對可能。他此刻,正是在尋覓那個最能制勝的角度。」

  柳雲溪撇撇嘴:「吹什麼……玄乎呢。」

  李長風在一旁抱著胳膊,雖然不爽,卻難得地沒有反駁柳清安,只是嗤笑一聲附和道:「就是,故弄玄虛!」

  此時,道場內外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無咎法師那捻動念珠的手指上。當他捻到第七枚念珠時,動作戛然而止,平穩開口,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無盡燈』自然已非『無盡燈』。《仁王般若經》有云:一彈指六十剎那,一剎那九百生滅。」他目光平和地看向許舟,「若將時光分割至剎那,則見萬物如瀑流,奔涌不息,無有暫停。每一剎那,舊燈已然湮滅,新燈已然誕生。油、芯、盞之更替,不過是這剎那生滅之相顯化於凡夫眼中罷了。」

  「故而,不論換與不換,一念之後,燈已非燈,你亦非你。執著於燈是否依舊,本身便是著了『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

  李長風在一旁低聲罵了一句:「糟了!這禿驢開始耍賴了!直接搬出『諸法無我』、『緣起性空』的根本義理!這還怎麼辯?」

  柳雲溪疑惑:「怎麼講?」

  李長風快速解釋道:「他這是從根本上否定了『同一性』!按這說法,萬物每時每刻都在生滅,根本沒有一個恆定不變的『燈』存在。既然連『燈』都不存在,又何來『是不是原來那盞』的問題?這等於把桌子都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