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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7章 就是他

  此時,道場之中,一位面容枯槁、一直沉默的老僧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定力:「《中論》有云:『諸法不自生,亦不從他生,不共不無因,是故知無生。』?燈者,緣聚而成,油、芯、盞、火、空,缺一不可,緣散則滅。新油、新芯、新盞,已是新緣聚合,依『無盡燈』之名而燃,實則非復舊燈。故,非『無盡燈』。」

  道場邊際,有人頷首稱是,有人眉頭緊鎖。

  柳清安與汀蘭挨站著,神情專注。汀蘭早已眼花繚亂,低聲道:「清安姐姐,我……我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懂……」

  柳雲溪打了個哈欠,用胳膊肘碰碰柳清安:「繞來繞去,無非是名字和東西那點事,說到底,燈能亮不就行了?辯得出糧食還是辯得出兵馬?」

  江聽潮靠著石階,腦袋一點一點,聞言勉強睜開眼嘟囔:「柳雲溪說得對……困死了……有這功夫不如去八大胡同耍……」

  柳清安卻緊蹙眉頭,低聲道:「不然,此問直指根本。你們看,並非所有僧人都認同那位老法師的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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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辯經自有裁判。眾人將目光投向石階之上一位最具聲望的大儒。那儒衫老者略一沉吟,搖動了手中銅鈴,朗聲道:「發問者,對方已答。汝可還有詰問?」

  話音剛落,許舟甚至未曾抬頭,便順著那老僧的邏輯,平靜地追問道:

  「謹受教。依法師所言,緣散則滅,新緣聚合即為新物。那麼,敢問法師——」他微微抬起眼帘,目光清亮,「若我只換其中一味燈油,其餘皆舊。此燈,是耶?非耶?若換一截燈芯,是耶?非耶?若只修補燈盞一角,是耶?非耶?這『緣』之聚散,界限究竟在何處?《金剛經》亦云『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這剎那生滅的新舊之緣,又如何區分界定?」

  那面容枯槁的老僧聞言,頓時語塞,捻著念珠的手指驟然停頓:「這……」

  老僧眉頭緊鎖,陷入苦思,竭力回憶經卷典籍,試圖尋得依據佐證己說。

  然而時間悄然流逝,青銅鼎中那炷高香越燒越短,香灰簌簌落下,老僧依舊語塞,額角竟在微涼的春雨中滲出細汗。

  咚!

  一聲清越的木魚聲自場邊響起,如同警鐘敲在心頭。蒲團上的老僧驟然驚醒,急聲道:「等等!那『無盡燈』……」

  許舟未等他說完,便平靜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法師,請下座。」

  少年郎話語擲地有聲。辯經規矩,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既已闡明觀點,便不能再更易反覆。若想改變立場,需換人再來。

  道場洪鐘旁的一名小道士早已按捺不住興奮,一把推開旁邊有些不知所措的小僧,親自拉住撞木,用盡力氣狠狠撞向那口巨大的銅鐘!

  咚——!

  雄渾的鐘聲驟然盪開,壓過了雨聲,也宣告了此問的終結。

  從各地趕來的文士雅客們面面相覷,打量著場中那位始終沉靜的少年郎,低聲議論起來:「此子……莫非是前次在江家文會上那位?」

  「像是他,不對,就是他!可當時他不是自稱對諸子百家僅止於一知半解?」

  「哼,謙辭你也當真?此子深藏不露啊!」

  ……

  ……

  蒲團上的老僧面色灰敗,黯然起身離場。

  片刻後,大慈恩寺陣營中又一位僧人走出,此人年歲稍輕,目光銳利,神色篤定,於蒲團上坐定後,朗聲道:

  「『無盡燈』依舊還是『無盡燈』!《大智度論》有云:『諸法因緣和合故有,亦無自性。』?燈者,乃因緣和合之假名。其油、芯、盞雖更替,然『無盡燈』之名未改,其『照亮佛法、傳承不息』之『用』未變,其『燈』之『結構』未失。名、用、結構三者皆存,故燈仍是燈!猶如河流,剎那剎那奔流不息,水滴皆非前一刻之水,然我們仍稱其為同一條河。此燈亦然!」

  此番論述引經據典,似乎頗有道理。許舟卻並未立刻反駁,只是沉默著。

  時間一點點過去,場間寂靜,唯有雨聲沙沙。那年輕僧人起初的自信,在許舟持久的沉默中漸漸動搖,他下意識地側頭,望向身後僧侶團尋求支援。

  石階上的李長風正想開口提示,卻見許舟忽然回過頭,目光定定地看向他,不言不語。

  李長風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哭笑不得地以手扶額,低聲笑罵:「好小子……在這等著道爺我呢!」

  他不再猶豫,伸手從懷裡摸出一張裁剪精巧、色如流雲的青色符紙,又變戲法似的抽出一支細小的玉杆符筆。?他看也不看,指尖微光流轉,在那符紙上龍飛鳳舞般寫下數行細小符文,口中還念念有詞:「……茲有要事,需沙棠玉實救急,勞煩小師妹速去師父處求取……師兄寶庫內的珍藏,任她挑選三件以為酬勞!快去快去!」

  寫罷,他並指一甩,那符紙無風自動,瞬間摺疊變幻,竟化作一隻神駿異常的青色紙鶴,周身符文隱現,繞著他盤旋飛舞,靈性十足。

  旁邊幾個小道士都看呆了:「李師兄,這……」

  李長風不耐煩地揮手催促:「看什麼看!趕緊讓它飛去!告訴師妹,這事兒辦成了,好處大大滴!」

  那青色紙鶴似能聽懂人言,羽翼一振,驟然間青光流轉,體型暴漲,化作一隻翼展近丈的神異青鳥,引頸發出一聲清越長鳴,旋即沖天而起,撕裂雨幕,瞬息消失在天際。

  李長風這才轉頭看向許舟,擠眉弄眼,用口型無聲問道:「這下總行了吧?」

  蒲團上的僧人等得有些不耐,也催促道:「少年郎,對此論,你可還有何話要說?」

  許舟見那青鳥遠去,心中稍安,這才緩緩轉回身,看向那自信滿滿的僧人,平靜開口:

  「法師高論,依『名』、『用』、『結構』三者判定此燈依舊。那麼,敢問法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