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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6章 無盡燈

  李長風頓了頓,指著許舟,「此刻,就得靠這種通讀佛經、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才有一線勝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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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道士們一聽許舟竟有勝績在先,頓時面面相覷,神色稍緩。

  一小道士仍不放心,低聲問李長風:「那……那師兄您……您總該讀過佛經吧?您為何不親自……」

  李長風一臉理所當然,甚至帶著點嫌棄:「道爺我是正經鍊氣士,讀那些光頭經書作甚?嫌自己道心太穩嗎?」

  小道士:「……」

  李長風俯下身,壓低聲音對石階上一眾小道士說道:「讓外人上,妙處就在於此!贏了,是我道庭請來的外援力挽狂瀾;輸了,那也是外人學藝不精,與我道庭核心何干?總好過我們自家弟子被剃了光頭,那才叫顏面掃地!」

  一眾小道士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李長風早已認定己方必輸,這是找個外人來當「遮羞布」呢!他們頓時面露慚愧,低聲道:「可……可若是輸了,剃度之約……」

  李長風慢悠悠直起身,渾不在意地擺擺手:「剃就剃唄,先進廟當一個月和尚,回頭就說六根不淨,凡心未了,申請還俗不就結了?」

  小道士們目瞪口呆:「啊?還…還俗?這…這能行嗎?」

  李長風眼睛一瞪,理直氣壯:「怎麼不行?佛門廣大,還不准人迷途知返了?」

  小道士們相視一眼,最終一咬牙一跺腳:「也罷!那就……有勞這位善信了!」

  李長風這才滿意地看向許舟,慫恿道:「去吧!有什麼刁鑽古怪的問題,儘管問!狠狠削他們面子!」

  此時,一旁的柳清安低聲對許舟道:「許舟,正式辯經場有規矩,只能由登台者獨自應對,我無法再從旁提示了。且我身為女子,按舊例……是不能上台的。」

  許舟沉默思索。

  旁邊的柳雲溪忽然躍躍欲試,插嘴道:「要不……我上?反正我名聲在外,他們就算贏了我,也不光彩!」

  許舟、柳清安、江聽潮、汀蘭四人聞言,面無表情地緩緩轉頭看向他,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江聽潮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知道您沒讀過書了,您……您還是歇會兒吧。」

  片刻後,許舟深吸一口氣,目光恢復清明:「還是我來試試。」

  下一刻,他穩步走入雨中,來到廣場中央,在那屬於道庭的蒲團上盤膝坐下。

  對面,一位一直閉目養神的老僧緩緩睜開眼,並未起身,聲音卻洪亮沉穩,穿透雨幕:「阿彌陀佛。佛道辯經,乃莊嚴法事,豈容外人輕涉?」

  不等許舟回答,後方的李長風懶洋洋的聲音便傳來:「誰說是外人了?此乃我無何有山太蒼宗新收的記名弟子!怎麼,大和尚們怕了?」

  那老僧身旁一位中年和尚立刻怒目而視,逼問道:「記名弟子?何時記的名?記的又是什麼名號?」

  李長風聲音戛然而止,表情瞬間僵住——他光顧著扯虎皮,方才竟忘了問這少年郎姓甚名誰!

  正當場間氣氛因李長風的語塞而越發凝滯時,許舟朗聲開口,打破了僵局:

  「敢問諸位高僧,《金剛經》有云:『如來說世界,非世界,是名世界。』?此言精妙,闡明名相皆空,假名安立。晚輩有一問,源自於此,請法師指教——」

  他微微一頓,確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過來,繼續清晰地說道:

  「話說有一盞佛前青燈,名曰『無盡燈』,寓意佛法傳承,光耀萬古,燈焰不息。」

  「然燈油終有燃盡之時,需時時添注新油;燈芯亦會成灰,需常常更換新芯;乃至燈盞本身,日久年深,亦會損毀,需替換為材質、形狀一般無二的新盞。」

  「請問法師,歷經這油、芯、盞皆已更替之後,此刻仍在燃燒放光的,是否還是當初那盞『無盡燈』?若說是,則萬物皆可更替,何談『無盡』?若說不是,則佛法傳承,代代新人續薪火,豈非亦非『正法』?」

  道場裡忽然安靜下來,只余春雨淅瀝之聲。和尚們面面相覷,竟一時無人能即刻作答。

  李長風原本懶洋洋地靠在濕漉漉的石階上,聽到此問,眼中精光一閃,漸漸坐直了身子,手指下意識地掐算起來,越算神色越是驚異,他看向道場中央、雨幕中安然盤坐的少年郎背影,低聲嘀咕:「好小子……這問題竟暗合『常住真心』與『緣起性空』之辯,刁鑽得很吶……」

  許舟並未通讀所有佛門經卷,但他深知邏輯與悖論的力量。

  「無盡燈,還是無盡燈嗎?」

  道場邊緣,一位僧侶立於雨中,竟無視雨水,雙臂肌肉虬結,沉穩地舉起巨大木槌,有節奏地敲擊起一面一人高的牛皮大鼓,鼓聲低沉而肅穆,似在助威,更似在警示時間流逝。

  道場外的青銅爐鼎旁,有藍袍小道士趕忙在鼎內撐起小小油紙傘護住火種,迅速燃上一炷粗大的高香。香菸裊裊,混入雨霧。一炷高香便是一個時辰,香燃盡前若無法回答,即為認輸。

  鼓停,鐘鳴,人走。

  僧侶之中,一位原本閉目捻動念珠的中年僧人緩緩睜開眼,目光如電,看向道場中的許舟。

  細雨紛飛,只見許舟安安靜靜盤坐蒲團之上,雨水打濕了他的肩頭,他卻恍若未覺,身形穩如磐石。

  那中年僧人凝視片刻,輕聲道:「羚羊掛角,無跡可求。此子……」

  說罷,復又閉上眼睛,指尖念珠捻動更快了幾分。

  道場周圍石階上,文人雅士、灰衣僧侶、藍衣道士,皆屏息凝神,彼此間低語討論之聲嗡嗡作響,卻無人敢高聲斷言。

  石階上的小道士撓頭:「李師兄,我覺得燈都換完了,肯定不是原來那盞了吧?」

  另一名小道士反駁:「不對!名號未變,功用如一,怎麼不是?」

  「閉嘴,」李長風目光始終鎖定許舟,「這問題關鍵在於『名』與『實』、『體』與『用』之辯,乃至我道門『承負』之說亦可牽扯其中。答『是』與『不是』,皆有其理,亦皆有其破綻。且看禿驢們如何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