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
山莊內寂靜無聲,唯有雨打樹葉的沙沙聲,以及幾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那提出難題的大慈恩寺僧人,似乎真的被這出乎意料的回答難住了,陷入了漫長的沉思。
不知過了多久,只聽山莊深處,再次傳來一聲悠揚宏亮、卻似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的鐘鳴!
柳清安眼眸驟然一亮,語氣帶著壓抑不住的欣喜:「鐘聲又響!此乃『擱置』之鳴,意味著對方無法即刻反駁,等同於預設此問暫輸!許舟,我們……」她興奮地轉頭,卻見許舟低著頭,單手微微按在自己胸口處,眉頭輕鎖,似乎在感知著什麼異常。
「許舟?你怎麼了?」柳清安關切地問道。
此時此刻,許舟清晰地察覺到,就在那鐘聲響起的剎那,自己胸口內那沉寂燃燒的「爐火」猛地跳動了一下,彷佛被無形之力撥動,隨後,那淡紅色的火焰似乎比之前更加明亮、凝實了一分!
奇怪……是因為方才那場辯經的勝利?雖借用了清安的點撥,但最終是以自己的名義駁倒了對方?
竟還有這般玄妙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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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目光複雜地看向柳清安。
柳清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被雨水打濕的臉頰:「你…你看我做什麼?」
許舟緩緩搖頭,壓下心中的驚異,語氣帶著真誠的讚許:「沒什麼。只是再次深感柳二小姐博聞強識,心思敏捷,令人佩服。難怪……」
他頓了頓,沒把「瞧不起沒學問的人」這話說出口。
柳清安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側過臉去,聲音輕了幾分:「我…我只是記性比旁人稍好些罷了。真正應對機變的,是你。」
說話間,那知客道人匆匆跑了回來,臉上帶著幾分如釋重負,卻又夾雜著為難:「這一問,確是大慈恩寺的法師們擱置了。算是……算是我們這邊暫勝一局。但是……」
「但是什麼?」許舟追問。
知客道人為難道:「不瞞二位,裡面大慈恩寺的法師們說了,他們佛門清靜自在,不結因果,實在不願糾纏到諸位施主的凡塵俗世之中。言說兩位身負俗務,因果未了,若入場恐生變數,於法會不宜……還是請回吧。」?
他說話時,目光有些閃爍,顯然只是轉述,自己亦覺此理由牽強,卻無可奈何。
許舟平靜地看著對方,語氣卻冷了幾分:「出爾反爾?這慈航普渡令是無咎法師親手所贈,如今又拿什麼因果未了來搪塞,是覺得我等好欺麼?」
知客道人連連擺手,苦笑搖頭:「非是貧道有意為難,實在是……?兩位施主莫要為難我了,我也只是個聽命行事的知客道人而已。」
許舟面色一沉,當即要邁步往裡闖去,卻被柳清安一把拉住胳膊,無聲地搖了搖頭,低聲道:「山莊內此刻高手雲集,硬闖絕非良策。」
「事急從權,我今日當真要試一試了!」許舟眉頭緊鎖。
然而就在此時,細雨微朦中,忽有俚曲小調聲隔著雨幕飄搖而來,腔調散漫不羈。
許舟與柳清安豁然回頭望去,卻見一人側身歪坐在一頭大青牛背脊上,一手執書卷,一手隨意打著拍子,哼唱的卻是:「守法朝朝憂悶,強梁夜夜歡歌。損人利己騎馬騾,正直公平挨餓。修橋補路瞎眼,殺人放火兒多。我到西天問我佛,佛說:我也沒轍!」
俚曲歌聲混在雨聲里,別有一番突兀又奇異的韻味。
眼見青牛馱著那人「噠噠」行至門前,牛背上的年輕道士才懶洋洋收起書卷,輕輕一躍跳下牛背。
他笑吟吟地,彷佛沒看見許舟與柳清安一般,逕自走到門前,伸手便熟稔地揉了揉那知客道人的髮髻:「太蒼宗首徒李長風,代家師顧搖前來,瞧瞧這春分法會的熱鬧。小牛鼻子還不快給道爺讓路?小心我踹你屁股。」
細雨中。?年輕道士身著一襲略顯陳舊的深藍色道袍站在匾額下,一手揉著知客道人的髮髻,另一手握著書卷,旁若無人。
他的髮髻只用一根看似隨手摺取的青竹枝挽住,雖已是春日,但山間雨寒,他卻只著一件單薄道袍,彷佛絲毫不覺冷意。
自稱李長風的年輕道士笑吟吟看著那被他揉得不敢動彈的知客道人,捲起書卷,用書脊輕輕敲了敲對方的額頭:「還傻愣著擋在這裡,是沒聽清道爺我的名號,還是我李長風這幾年沒在江湖走動,名頭不好使了?」
知客道人結結巴巴說道:「原……原來是太蒼宗的李道長!快請進!快請進!」
李長風用書卷拍了拍他肩膀:「去,把我的青牛牽到棚里好生照料,餵它三斤素包子,要鮮筍豆腐餡的。」
知客道人一怔:「啊?餵包子?」
李長風斜眼看他:「有問題?」
知客道人趕忙搖頭:「沒有沒有!貧道這就去交代廚房!只是…這時節鮮筍恐怕……」
李長風渾不在意地揮手:「那就蘿蔔粉絲餡的,多放點香油。」
知客道人趕忙答應下來:「這個有!這個有!廚房常備著……」
「誰問你這個了?」李長風打斷他,這才彷佛剛看見許舟等人似的,目光隨意掃過,卻沒多言,自顧自便往那灰牆灰瓦的山莊裡走去。他隨手拍打著肩上並不存在的雨水,那知客道人則忙不迭地小步跟在後面。
許舟看著那古怪道士的背影,好奇地低聲問道:「道庭和佛門辯經,這太蒼宗來湊什麼熱鬧?」
旁邊的江聽潮立刻湊過來,壓低聲音顯擺道:「師父,這我知道!聽說這太蒼宗,數十載前原本叫『太上執法堂』,專司戒律刑罰,論起根腳,比現在好多道庭正宗還古早呢!只是後來分了家,自成一體,行事亦正亦邪,不太理會道庭的規矩。但真論起來,他們家的道法,可是正經的玄門嫡傳,厲害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