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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2章 道法自然

  許舟忽然意識到,這並非簡單的按規矩辦事——佛門這是不願沾染半分可能的是非,尤其是在這與道庭對決的緊要關口,更不願讓與柳家、江家有關的人入場,免得橫生枝節。

  好一個不沾因果!

  柳清安不知何時已停止了誦經,騎在馬上,雨水順著她的斗笠邊緣滑落,她輕聲問道:「許大哥,現在如何是好?」

  許舟回頭,目光落在霽嵐山莊匾額下那副新換的楹聯上。

  上聯寫著:「入門見山,山中有我非無我」;

  下聯寫著:「出戶觀海,海記憶體心即本心」。

  他目光在那楹聯上停留片刻,忽然轉身,再次走回山莊門前,揚聲問道:「此處可是春分文會?」

  知客道人點頭:「正是。」

  「此刻是否仍在辯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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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

  許舟沉聲問道:「此輪道庭與佛門的辯經,所論為何題目?」

  知客道人撇撇嘴:「貧道為何要告知善信?」

  許舟平靜說道:「因為我也要進去辯經。」

  知客道人聞言一愣,隨即失笑,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善信?您要辯經?這……」

  語氣里滿是難以置信。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勸道:「善信,聽貧道一句勸,佛門之人……心眼未必寬廣。即便您真有才學辯贏了,日後難免被記恨尋釁,何苦來哉?不如歸去,圖個清靜。」

  話音未落,卻見柳清安翻身下馬,雨水立刻打濕了她的肩頭。她牽著馬來到門前,聲音清冷,穿透雨幕:「道庭這般推三阻四,又是驗請柬又是說緣法,莫非是怕我等外人進去,真在法會上辯出個是非曲直,反倒讓你們這些東道主落了下風,臉上無光不成?」

  那知客道人被柳清安這話一激,又見師兄吩咐已下,只得靠在匾額下被雨水打濕的灰磚牆上,無奈地翻了個白眼:「女善信,用激將法也是不行的!」

  春雨淅瀝,敲打著青瓦屋簷,在石階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柳清安上前一步,雨水順著她娟秀的臉頰滑落,聲音卻清亮而堅定,穿透雨幕:「我乃欽天監副監正張升之侄女柳清安!若你再阻撓,我便即刻回京,逢人便說——爾等道庭自忖辯不過大慈恩寺,便連仗義執言、欲為道門挽回顏面之人也拒之門外!莫非是自知必敗,生怕旁人見了,連最後一點體面也蕩然無存??此事若傳開,損的是道庭清譽,你擔待不起,還不速去通傳!」

  那知客道人被她這番直指要害的話說得面紅耳赤,神色掙扎。他身為道庭之人,自然不願見道門落敗受辱,但師兄嚴令又不敢違抗。?最終,他一跺腳,轉身匆匆提袍,再次小跑入內通報去了。

  片刻後,他肩頭濕漉漉地跑回來,神色複雜地看了許舟一眼,語氣中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裡面大慈恩寺的法師說了,欲要破例入場辯經,並非不可。但需先過了眼前這關——答上大慈恩寺此輪向我道庭提出的難題。」

  許舟淡然道:「請問。」

  知客道人深吸一口氣,複述了問題:「大慈恩寺問:道家講,『大道泛兮,其可左右。萬物恃之以生而不辭』!請問,此生化萬物、周行不殆之『道』,究竟是有知有覺,還是無知無覺?」

  許舟聞言,並未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側首,似在思索。

  旁邊的柳清安極輕地拉了一下他的袖子,聲音壓得極低,語速卻很快:「辯經非是尋常問答,一字一句皆需引經據典,有出處則為正論,無根椐便是妄言,立不住腳……」

  許舟低聲問:「不如你來?」

  柳清安神色微微一黯,搖了搖頭:「他們……從不與女子正式辯經。你來答,我告訴你該如何引據。」

  「好。」

  細雨微寒,在兩人之間織就一層薄紗,氣氛卻陡然緊繃起來。

  數個呼吸後,許舟抬眸,目光清朗地看向那知客道人,聲音平穩:「《莊子·知北游》有雲,『東郭子問於莊子曰:所謂道,惡乎在?莊子曰:無所不在。……在螻蟻……在稊稗……在瓦甓……在尿溺。』?道體周遍,無所不在,豈是簡單的『有知』或『無知』所能框定?《老子》亦云,『道法自然』。自然運作,豈是以人之『知』『不知』為尺度?此問本身,便已落了下乘。」

  知客道人眼中閃過一絲光彩,他雖是守門人,亦通經典,聽得此答,心中不由叫好。他不敢耽擱,立刻帶著這番回答,再次轉身疾步入內。

  這一次等待的時間稍長。雨水似乎更密了些。

  當那知客道人再次回來時,臉色更加凝重,他看了一眼許舟,壓低聲音飛快說了一句:「大慈恩寺的法師追問甚緊,師兄讓我原話傳問。」?隨即朗聲道:「對方言道:縱然道體玄妙,非『知』『不知』可盡言。然則,《太上感應篇》開篇即雲,『禍福無門,惟人自召;善惡之報,如影隨形』。若道果真泛兮左右,生養萬物,為何世間善惡混雜,報應並非總是昭彰?此豈非顯出『道』於善惡之無知、或無動於衷?一物若不辨善惡,又如何能成為眾生效法之榜樣?」

  只聽身後的柳清安嘴唇微動,以極快的語速低聲道:「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用《金剛經》『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善惡亦是名相……」

  許舟心領神會,不待那知客道人催促,便介面道,目光銳利了幾分:「《金剛經》有雲,『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善惡之分,亦是人心所立之名相,豈是大道本身之標尺?爾等執著於善惡之辨,追問大道知與不知,豈非早已著相?既著相,又如何能見真正之大道?」

  知客道人徹底怔住了,瞠目結舌:「你…你們…怎會……」?他本想說「怎會如此精通佛門經義來反擊」,但立刻意識到這對道庭有利,連忙收聲,臉上卻忍不住露出痛快的神色。?他不再多言,再次匆匆轉身,幾乎是跑著進了山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