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唔……像張升師兄,他也是轉世之人,但他就不是,他記得清楚著呢!大慈恩寺的老和尚們天天勸他靜心修行,早日證得果位,回歸琉璃淨土,他嘴上答應得好好的,可心裡壓根就……」
小和尚猛地捂住嘴,瞪大了眼睛,「哎呀!差點又說漏了!這個真的不能說了!反正……反正他自己一點不想回去,還偷偷勸我,說紅塵好玩,也別那麼早回去呢……」
「等下,」許舟忽然抬手打斷,「你不能叫他師兄。張升是我一位結拜弟兄的師門長輩,論起來比我還要長上一輩。?你若是叫他師兄,這輩分豈不是亂套了?」
「哦,好。」小和尚羅桑卻吉從善如流地點了點頭,似乎對這些世俗稱謂並不甚在意。
許舟心中疑惑更甚,追問道:「你們二人既然都非凡俗,為何他能保有前世記憶,你卻對此一無所知?」
小和尚坦然道:「我也羨慕他啊,為此還特意問過他。可他說,這世間之事,大抵是公平的。他雖有前世記憶,卻沒有與生俱來的『他心通』這般天賦神通;我雖然渾渾噩噩,不記前事,卻擁有這份能力,所以不必羨慕他。」
許舟低頭思索,張升這話,看似解釋,實則隱約點明瞭兩人『降臨』世間的方式或許本就不同。?這似乎也暗示著,從那些玄妙之境來到人間的方法,並非只有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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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為什麼張升自己不願回去,還要勸這小和尚也別回去?那三十六重天之上,究竟是怎樣一番光景?又有何誘人之處,或是……令人畏懼之處?
「那三十六重天,具體都是哪三十六重?」許舟換了個問題。
小和尚努力回憶著,掰著手指頭數道:「太皇黃曾天、太明玉完天、清明何童天、玄胎平育天、元明文舉天、上明七曜摩夷天、虛無越衡天……」
「……張升師叔好像還提過好多,名字都怪拗口的,我實在記不住那麼多了。」
許舟好奇道:「大慈恩寺作為佛門聖地,藏經萬卷,難道就沒有關於這些的記載?」
小和尚解釋道:「有關三十六重天的詳細記載,據說道門祖庭龍虎山的藏經閣里最為完備。?我們佛門主要講究的是三十三天,很多稱謂和境界與道門的有出入。大慈恩寺里或許有些孤本典籍提及,但應該都收在看管最嚴的藏經閣頂樓,那些老和尚平日裡根本不讓我靠近,更不准我多問這些。」
許舟向後靠在粗壯的竹竿上,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那張升師叔……有沒有說過,該怎麼回去?」
小和尚理所當然地點點頭:「說了呀。」
許舟豁然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怎麼回去?」
小和尚低下頭,無意識地用指尖輕輕划過地上柔嫩的草葉,聲音平靜:「只需將自身修為提升至『仙台境』,打破凡俗桎梏,便能感應天召,自然回歸三十六重天。」
許舟驚愕:「就這麼簡單?」
這聽起來似乎……太過直白,與他想像中需要某種秘法儀式或是特殊契機完全不同。
小和尚驚訝地抬起頭:「不簡單呀!想修煉到仙台境,可難可難了!古往今來,多少驚才絕艷之輩都卡在真靈境巔峰,終生無法踏出那一步呢!」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方法竟如此……明確,」許舟又皺起眉頭,敏銳地發現了問題,「不對!既然修至仙台境便能回去,那北狄劍閣的閣主禹顯,還有太蒼宗的宗主,據說都已是真靈境大圓滿,半步仙台的人物,為何他們還滯留人間?他們不是宣稱隨時都能跨出那一步嗎?」
小和尚「噢」了一聲,解釋道:「『半步仙台』,終究還不是真正的仙台境。?只要還未完全跨過那道天塹,修行便算不得圓滿,元神便無法完成最終的蛻變,自然也就感應不到三十六重天的接引,上不去的。」
許舟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明悟:「原來如此……仙台仙台,一步登仙之台。?難怪這幾位已被世人視作陸地神仙……」
這一刻,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划過許舟的腦海:如果從三十六重天轉世而來之人都能保有記憶……那自己這腦海中不時浮現的、不屬於此生的零碎記憶和知識,還有那偶爾不受控制的能力……難道自己……?
若三十六重天真是某種意義上的「故鄉」,那想要回去,或者說想要弄清楚真相,就必須修煉到仙台境。
更何況,自己想要達成的那個目標,復活至親,恐怕也非擁有仙台境那移山倒海、近乎神明般的力量不可。
說起來,自己的劍道似乎能汲取他人劍意化為己用……那禹顯既是天下劍首,若是能……
這個危險的念頭剛冒出來,還沒等他說出口,旁邊的小和尚已經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劍閣的那位禹顯山長……怕是有點難殺哦……而且他身上煞氣好重,我的他心通靠近他都會覺得刺痛……」
許舟猛然驚醒,背上瞬間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這種內心深處最隱秘、甚至尚未成型的念頭都被瞬間看破的感覺,實在令人毛骨悚然,極不好受。
小和尚看到許舟驟然變化的臉色,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又下意識地回應了對方的心聲,連忙捂住嘴,大眼睛裡滿是歉意:「啊……對不起……我又忘了……」
他慢慢低下頭,小手無措地絞著僧袍的衣角:「我也很想控制住,不讓他心通顯現出來,這樣你們就不會感到不安……可我總是忍不住……」
許舟沉默了片刻,忽然笑著伸手,用力拍了拍他單薄的肩膀:「無妨。反正你知道了也不會到處去說,對吧?我信你。所以我不怕……嗯,應該不會說出去吧?不然我可真要考慮殺人滅口了哦?」
他語氣半開玩笑半認真,試圖驅散那份凝重。
竹影婆娑,沙沙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