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風拂過,小和尚轉過頭,清澈的目光直直看向許舟的眼底。
這世間多的是口是心非之輩,嘴上說著一套,心裡想著另一套。
但他「看」到,許舟此刻,心口如一。
小和尚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是落入了星辰,臉上綻放出純粹的笑容:「你竟然真的不怕!是真的不怕!」
許舟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快樂感染,笑道:「這有什麼好高興的?很多人不也不怕你嗎?」
小和尚用力搖頭:「不一樣的!他們或是身負王朝官氣,或是自有修為護體,我的他心通難以輕易穿透,所以他們自然不擔心。但你不一樣,你是真的不在意被我看到,是坦蕩!」
許舟笑了笑,沒有接話。
【或許……是因為我自己也偶爾能窺見一絲他人心念,深知這種不由自主的滋味,所以才更能理解你,而非畏懼你。】
小和尚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睛瞪得溜圓,小嘴微微張開,用一種極度震驚的眼神看著許舟。
【你……你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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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舟感受到他強烈的情緒波動,微笑著,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就在此時,兩人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咔嚓咔嚓」乾枯竹葉被人踩碎的聲響。
在這寂靜的夜裡,這聲音顯得格外突兀。
許舟驟然回頭,目光銳利如刀,掃向聲音來源處的黑暗竹林。只見遠處影影綽綽,似有兩個人影正提著裙擺,躡手躡腳地試圖靠近。
他緩緩站起身,隨手從身旁折下一根韌性極佳的竹枝,沉聲喝道:「誰在那裡?!」
來人被發現後,似乎也不再打算隱藏,竟大搖大擺地穿過稀疏的竹影,徑直走到許舟面前。
江晚吟領著她的貼身丫鬟,在許舟面前一步之外站定,毫無顧忌地上下打量著他,語氣帶著慣有的驕縱:「喂!我聽我哥說,你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是真的嗎?」
許舟後退一步,與她拉開距離,神色平靜地拱手道:「江三小姐。您是閣老千金,我是外男,於這深夜竹林私下相見,恐於禮不合,易惹閒話。還是避嫌為好。」
江晚吟渾不在意地一擺手:「這裡是我江家的漱石園!誰敢亂嚼舌根?我問你,太子殿下遞迴京的捷報里,寫的你的那些戰功,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她目光灼灼,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
許舟垂眸,語氣沒有任何波瀾:「假的。」
江晚吟臉上頓時掠過一絲明顯的失望:「哦……假的啊……」
但她眼珠一轉,很快又自我開解道:「不過也沒關係!男子漢大丈夫,也不一定非要靠打打殺殺嘛。你看我姐夫,每天操練回來都是一身臭汗,隔著老遠就能聞到,一點都不斯文!我再問你,我還聽說你……」
許舟不等她問完,便直接打斷,依舊平靜無波:「也是假的。」
一旁的小和尚靜靜地轉頭,看向許舟。
他彷佛「看」到,許舟肩上那座無形的大山,並非一日壘成。而是由無數細碎而粗糲的誤解、審視、刺探與非議,日復一日,一塊一塊地堆積上去,最終才成了如今這足以壓垮常人的高度。
江晚吟一怔,有些惱羞成怒:「誒!你這人!我還什麼都沒問呢!」
許舟抬起眼帘,目光沉靜地看著她,解釋道:「三小姐,世間傳言多穿鑿附會,誇大其詞者十有八九。無論您接下來要問什麼,大機率都當不得真。在下不過一尋常武夫,並無甚稀奇之處,恐怕要讓您失望了。」
江晚吟皺了皺秀氣的眉頭,眼珠子狡黠地一轉,似乎又想到了什麼,臉上重新堆起笑容,語氣卻帶著幾分刻意的試探:「罷了罷了,那些市井流言不聽也罷。不過,我可是聽說了,你入贅的蘇家,那位正頭娘子蘇氏,早年可是失蹤過好長一段時日,後來才與你成的親?這婚事……怕是不是你心甘情願的吧?我還聽說,蘇家似乎有意讓那位體弱多病的二小姐也……呵呵,那位二小姐我可是見過的,真是弱柳扶風,聽說太醫都說了恐難久長……你如今立下大功,正該是前途無量的時候,理應早些擺脫這些負累才是,何必讓這些……晦氣,沾惹上身?」
許舟握著竹枝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竹枝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小和尚羅桑卻吉敏銳地察覺到許舟周身氣息瞬間變得冰冷,生怕出事,趕忙悄悄拉住許舟的胳膊,小聲勸道:「許舟施主,走吧,你的同僚們還在東院等你呢,別讓他們等急了……江小姐,天色已晚,小僧與許施主先行告辭了。」
然而,他話未說完,一名江府小廝已沿著曲折的竹徑氣喘吁吁地奔跑而來,隔得老遠便急聲喊道:「許公子!許公子!」
許舟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皺眉望去:「何事驚慌?」
那小廝跑到近前,胸口劇烈起伏,上氣不接下氣地稟告:「許公子,大老爺剛剛派人緊急傳話!說今日京城之內,接連發生十餘起妖邪作亂之事!西城菜市口、東城兵馬司胡同、甚至國子監附近都出現了狂暴的妖獸,搗毀民宅數十間,死傷百姓已過百人!如今密諜司和五城兵馬司已經全數出動,正在全力調查是何人竟能將如此多的妖獸悄無聲息運入城中!已經鎖拿了不少六部衙門的書吏和可疑百姓嚴加審訊!京城怕是要出大事了!大老爺令所有羽林軍即刻返回衛署候旨,嚴加戒備,萬不可在此刻被人尋到錯處,授人以柄!」
所謂「大老爺」,便是江家大房的主事人江休映,亦是江聽潮與江觀瀾的父親,任敖的岳丈。
許舟腦海中彷佛有一口巨鐘被狠狠撞響,嗡鳴不止!
妖邪!
又是妖邪!
先前八大胡同那頭狼妖,恐怕並非某家私派,而是恰好在那時被放入城中!幕後之人的目的,根本就是要將整個京城的水攪渾,製造恐慌和混亂!
可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