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還未找到，也不知那『痴』會是何等模樣。但上師說，待到因緣際會之時，我自會知曉。」
「咦？這倒新鮮……」許舟大感有趣，「沒有『痴』不是好事嗎？何必非要去找來再斬掉？豈不是自找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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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和尚再次搖頭，語氣變得肅穆：「此乃修行必經之劫。不歷此劫，難見真如；不斷此痴，難成佛果。」
許舟聞言，不禁失笑：「你們出家人不是總說慈悲為懷嗎？怎麼動不動就是『斬』啊『斷』的，聽著怪嚇人的，一點出家人的平和都沒有。」
羅桑卻吉卻一本正經地糾正道：「我薩迦派首重『道果』次第，求即身成佛，於修行一途，講究的是『大勇猛』、『大決斷』，並非一味強調慈悲。」
「大勇猛？大決斷？?這聽起來倒更對咱們武人的胃口！」許舟哈哈一笑，「不過依我看，這些東西，斬不掉便不斬也罷。若真將七情六慾都斬得乾乾淨淨，那還是活生生的人嗎？豈不成了冰冷的泥塑木雕？對了，」
他話鋒一轉，回到最初的好奇，「你的他心通，真能完完整整聽到別人心裡想什麼？那……陛下和諸位皇子殿下心中所思，你也能窺見一二？」
羅桑卻吉立刻將頭搖得像撥浪鼓：「不可說，萬萬不可說！?師尊早有嚴訓，即便窺見他人心念，尤其是天家貴胄、朝廷重臣之心，絕不可宣之於口，甚至不可有任何暗示，否則必沾染巨大業力，禍及自身。?這並非簡單隱去名諱即可，只要聽者能猜到所指何人，因果便已成立。昔日西域便有僧人因濫用此術，窺探王庭秘辛而後泄露，最終莫名橫死，這便是業報。?而且，」
他壓低了聲音，「帝王將相周身自有紫氣或官威護持，如同迷霧，他心通也難以輕易穿透的。」
許舟見他神色嚴肅，不似作偽，便也乾脆利落地點頭：「既然如此，那便不問了。知道得太多，有時候反而是負擔。」
許舟聞言心中一動，怪不得自己的讀心術時靈時不靈，原來還有這般限制，並非全然無用。
小和尚見他若有所思，反而開心地笑了：「你和大慈恩寺里那些大和尚不一樣。每次有朱紫大員來寺里燒香，他們就想讓我躲在大雄寶殿的毗盧遮那佛身後，偷偷去『聽』那些朝廷重臣心裡在盤算什麼。張閣老來的時候是這樣，許閣老來的時候也是這樣。可閣老們周身紫氣浩然，如同銅牆鐵壁，我根本什麼也『聽』不到。後來他們還不甘心，又讓我去『聽』那些五六品的郎中、員外郎……我不願說，他們便變著法地罰我，加重早課、罰抄更多的經卷，還說，只要我肯乖乖配合，這些瑣事統統都可以免去。」
許舟眉頭緊鎖，眼中閃過一絲厲色：「這群禿驢……竟如此利用一個孩子！我來想想辦法，看能否幫你離開這大慈恩寺。」
小和尚眼睛驟然一亮，如同星辰落入眸中：「真的嗎？！」
但旋即，那光芒又迅速暗淡下去，他低下頭，小聲道：「還是……還是別了。施主，你肩上扛著的山已經夠重了，莫要再為我這萍水相逢的人沾染因果。我不是與你客氣……我是烏斯藏薩迦派呈送天朝的『法嗣』，身份特殊，依朝廷法度，只能在大慈恩寺掛單修行，受僧錄司管轄，去哪裡，不是我自己能做主的。」
許舟深深看了小和尚一眼，知他所言非虛，便不再糾纏此事，轉而問道：「他們都尊你為轉世佛子，這『轉世』究竟是何意？莫非人真有前生來世？」
「施主可曾聽聞佛教的三十三天，或是道教的三十六重天？」
許舟思索片刻：「倒是聽過，不過那應是經書神話里的說法吧？並非真實存在的天界？」
「不，那是真實存在的境界。」小和尚認真地解釋道，「我佛教的三十三天尚難以驗證其究竟，但道教的三十六重天，據說是上古真仙們居住的清靜聖境。師父說，儘管近些年道門聲勢不如以往，但我佛門依舊難以真正壓倒他們，便是因為他們中的一些得道高真，似乎能透過秘法，感應乃至短暫接引三十六重天中某位祖師或神祇的力量降臨己身。據說龍虎山的天師曾在與北狄高手廝殺時，便曾請得某位雷部神將的煌煌天威，一擊破敵。」
許舟身子微微前傾，顯出濃厚興趣：「三十六重天……當真是神仙居所？」
佛子努力回憶著師父的話：「師父提及，諸天仙真、歷代祖師的法身或許便居於那三十六重天不同的清微天、禹余天、大赤天之中。?不過，我知道的也就這麼多了，師父說我現在修行未到，知道太多反而無益。」
小和尚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腦袋，語氣有些迷茫地為許舟說起自己的事：「寺里人人都說我是從兜率天內院彌勒菩薩座下轉世而來的，可我至今還未『開悟』，一點也記不得自己從何而來，為何而來，又要到何處去。我問師父，師父卻只讓我來中原自己尋找答案。」
許舟大感意外，他從地上隨手揪了一根狗尾巴草，在指間無意識地搓動著：「茫茫人海，浩渺紅塵，什麼線索都沒有，這該如何去找？」
小和尚尷尬地笑了笑：「我也是這麼想的嘛……可師父說，若是這一世找不到，便下一世繼續找，直到找到為止。他還說，我這已是第三世了，若此番還找不到，那便第四世、第五世……乃至第十世，總要找到那個答案才算圓滿。」
許舟感到更加奇怪：「這豈非成了無頭公案？難道所有從……嗯，從那些天界下來的，都會失去前世記憶？」
小和尚趕忙擺手糾正：「不不不，並非如此。只有像我這樣，肩負著某種特定使命或宏願而『乘願再來』的轉世者，才會被封存大部分記憶，需在紅塵中自行悟道，重拾本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