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舟渾身一震,如遭雷擊,怔在原地。
不知為何,當話題觸及許舟內心最深處的秘密時,這小和尚彷佛瞬間褪去了所有孩童的懵懂,眼神變得深邃而蒼老。
他望著遠處黑黢黢的竹林深處,彷佛在看某種虛無縹緲的命運軌跡,聲音空靈而隱晦:「施主,你揹負的東西……太沉重了。那不像是此生應有的業,倒像是……跨越了遙遠時光洪流的某種『迴響』。?前世因,今生果,債未償,緣未了,便不得解脫……一定很累吧?」
他頓了頓,用一種充滿隱喻的語氣繼續說道:「若是山太高了,連最矯健的雄鷹都不會試圖飛越,因為山上只有冰冷的神祇,沒有溫暖的人煙。施主,何苦執著於攀登那座無人能至的山峰呢?」
許舟久久不語,彷佛被這番話擊中了內心最柔軟的角落。
小和尚回過頭,目光清澈地看向他:「何不嘗試……放下一些?」
許舟深吸一口氣,語氣異常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若能輕易放下,我早就剃度出家,青燈古佛了此殘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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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和尚卻搖了搖頭:「很多人,恰恰是因為放不下,才選擇去當和尚,指望藉著佛法的力量幫自己放下。若真能隨心所欲地放下,哪還需要躲進寺廟呢?」
許舟聞言失笑,帶著幾分自嘲:「照你這麼說,難道我真該去大慈恩寺當個和尚?」
小和尚眼睛一亮,竟真的認真想了想,然後湊近些,壓低聲音帶著慫恿的意味:「那你來吧!你膽子大,功夫好像也好,來了可以半夜帶我偷偷翻牆出去逛鬼市、吃餛飩!寺里的齋菜真是淡出鳥來了!」
兩人對視一眼,不知怎的,突然一起仰頭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流出來,彷佛說了什麼天底下最有趣的笑話,儘管他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笑什麼。
然而,笑著笑著,小和尚漸漸收了聲。他指著許舟的心口,神色再次變得無比認真,甚至帶著一絲擔憂:「施主,說真的,若一直放不下,會很累的。心會被壓垮的。」
許舟聽著耳畔竹林摩挲的沙沙聲,如同無數細碎的嘆息。
許久,他才輕聲回應,聲音幾乎微不可聞:「我知道。」
他彷佛卸下了一絲重擔,隨意地在身旁的草地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抬頭看著小和尚,主動轉移了話題:「小和尚,我覺著跟你挺投緣。要不,你從大慈恩寺搬出來吧,我家院子東西廂房還空著,隨便你住。正好,你不是說有什麼劫難嗎?住得近,我也好照應你。」
小和尚眼睛瞬間亮了一下,像落入了星子,但隨即又迅速暗淡下去。他不再顧忌身上那件月白袈裟是否會沾上草屑,學著許舟的樣子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抱著膝蓋,小臉垮了下來:「不行的……沒那麼簡單。我……我其實是藏地格魯派送來京城的『法嗣』,某種意義上,算是朝廷與藏地和睦的『人證』。住在哪裡,不是我自己能說了算的。大慈恩寺的監寺和尚若是哪天敲鐘時發現我不見了,怕是立刻就要上報鴻臚寺和僧錄司,說不定真會發海捕文書來抓我……」
他抬起頭,望著南方,眼中流露出濃濃的思念:「來京城之後,我每天都想回江州,想楚山腳下的油菜花田,想赤壁磯頭的江風,還想街角阿婆賣的那碗熱氣騰騰的藕粉丸子……」
許舟仰頭望著天邊那輪清冷的明月,語氣輕鬆地寬慰道:「日子嘛,熬著熬著也就過去了。京城雖比不得江州自在,但繁華亦有繁華的趣味。?你看,至少這裡的素齋花樣比邊陲多些,不是嗎?」
模樣俊秀的小和尚身披月白棉布袈裟,坐在清輝之下,臉上那孩童般的嬉鬧漸漸斂去,神情變得寧靜而通透,竟真有了幾分寶相莊嚴的氣息。
他轉過頭,仔細拂去僧衣上沾著的草屑,神情變得有些鄭重,雙手合十,正式介紹自己:「小僧羅桑卻吉,來自烏斯藏薩迦寺,今日得見施主,甚幸。」
許舟笑了笑,也學著江湖人的樣子抱了抱拳:「我叫許舟,如今在蘇家……算是半個門客,兼著羽林衛的差事,京城裡一個不起眼的小人物罷了。」
羅桑卻吉卻搖了搖頭,十四五歲的面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澈:「許舟施主,你可不是什么小人物。在我『看』來,你很厲害。」
許舟只當他是客套,笑道:「近來或許是折騰出些動靜,但離厲害還差得遠呢。」
小和尚再次搖頭,他伸出纖細的手指,指向自己的心口,語氣認真得像是在闡述經文:「小僧說的厲害,並非指你的權勢或武力,而是指這裡——你的心。佛說眾生心中有三毒,亦稱三賊,乃貪、嗔、痴。施主心中,貪念與嗔怒已然極為淡薄,幾近於無,唯獨剩下一個『痴』字盤桓不去。?能做到這一步,已然非常人所能及,很是厲害了。」
他細細解釋道:「貪,是永無止境的欲求,世上多少禍事皆由此起。不貪並非不愛財帛,而是懂得取捨,知足知止。」
「嗔,是無明之怒火,一旦燃起,便能焚毀理智,令人做出愚行。一個易怒之人,終難成大智慧。」
許舟聽得入神,若有所思:「那麼『痴』呢?」
小和尚臉上露出純淨的笑容:「痴,便是執念。過於執著於一念一事一人,便如作繭自縛,不得解脫,不得自在。」
許舟好奇之心大起,反問道:「小和尚,你說得頭頭是道,那你自己又斬了幾賊?還剩幾賊?」
羅桑卻吉偏著頭認真想了想,坦誠道:「小僧與施主一樣,也只剩一個『痴』字未斬。」
許舟更覺奇怪,追問:「既然只剩一個,為何不斬?留著過年嗎?」
「非是不斬,而是……無從斬起。」小和尚解釋道,眼神里有一絲困惑,「小僧似乎……還未曾真正生出過那種『痴念』,故而不知該如何斬去。此次上師命我東來中原,一為佛法交流,二也是希望我能在紅塵歷練中,找到那份屬於自己的『痴』,繼而明心見性,斬斷塵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