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聽潮與陳石頭等人互相攙扶著,勾肩搭背地往外走,他回頭招呼許舟:「師父!走啊,去棋盤街的匯賢堂!狠狠吃他一頓,補補元氣!」
許舟搖搖頭,目光望向轅門外:「你們去吧。汀蘭給我送飯來了。」
江聽潮順著他視線望去,果然看見汀蘭提著一個食盒,正俏生生地站在衛署轅門外等候。他不由哀嘆:「不是吧師父?這飯菜從蘇府提過來,早就涼透了,一點鍋氣都沒有,能好吃嗎?」
許舟笑了笑,理由樸實無華:「省銀子。」
江聽潮一愣,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師父您還缺銀子?您不是剛……那什麼……」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是指查抄李府可能帶來的收益。
許舟瞥了他一眼,語氣平淡:「口腹之慾罷了,能填飽肚子就行。」
江聽潮撓了撓頭,無法理解這種節儉,只好道:「行吧,那我們先走了。」
待眾人離去,許舟才緩步走到轅門前。
汀蘭忙將食盒放在轅門前石獅子的基座上開啟:「公子快趁熱嘗嘗!這蒜薹炒臘肉和醋溜白菜可是我在小廚房現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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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舟看著食盒裡冒著熱氣的飯菜,微微一愣:「都是我愛吃的啊,你怎麼知道我好這一口?」
汀蘭笑眯眯道:「公子向來就喜歡這口味啊,我怎麼會不記得?」
許舟心中掠過一絲詫異,這似乎是他穿越前就偏好的口味,為何這具身體的原主也恰好喜歡?
巧合?
他心底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疑惑,彷佛兩條本不相交的線隱隱有了重疊的跡象。?
「對了,」
汀蘭神色認真了些,「清安姐姐特意提醒我,許家二房這次吃了大虧,折了顏面又損了人手,叮囑我一定親手挑選食材、親手做飯,防著有人暗中使壞。」
許舟靠在冰涼的石獅子身上,端著碗米飯大口吃著,聞言咽下飯菜:「怕二夫人李氏報復我?」
汀蘭搖搖頭,低聲道:「不是。聽說李氏今早天沒亮,就被二爺下令軟禁在自己的院子裡了,外面都是看守的人。」
許舟夾菜的筷子一頓:「為何?」
汀蘭嘆了口氣,小臉上露出一絲與她年齡不符的唏噓:「本就是許家與順天府尹的政治聯姻,如今李大人倒了,李家也沒了,李氏自然就失去了最大的價值。這深宅大院裡頭,最是現實無情。沒了用處的人,自然是要被捨棄的。司琴姐姐跟我說,估摸著再過些日子,李氏就會『因病靜養』,然後悄無聲息地『病故』了。」
許舟停下筷子,眉頭微蹙:「她是許修仁的生母吧?」
汀蘭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寒意:「司琴姐姐說,許修仁如今已是禮部侍郎了,若還想再進一步,入閣拜相,便絕不能留下李氏這樣與逆臣有染的生母作為仕途上的污點。或許……他才是最希望趙氏儘快『病故』的人。」
許舟幾口將碗裡的飯菜扒拉乾淨,將空碗遞給汀蘭:「汀蘭,你回去時,順路去一趟柳府見二小姐。」
汀蘭好奇地眨著眼:「公子要做什麼?」
許舟閉目思索片刻,睜開眼道:「你代我去問問她,能否設法弄到春分法會的信物或請柬。若實在不便,能否安排一個不易被察覺的身份,讓我以無關者的名義混入其中。?此事需極為隱秘。」
汀蘭頓時苦了臉,小手連擺:「公子,您這一串串的,我哪裡記得住這許多!」
許舟一想也是,便轉身快步走回衛署衙門內,尋了紙筆,迅速寫下一張便箋,折好交給汀蘭:「你將這個帶給你二姐,她一看便知。務必叮囑她,看完之後,立刻焚毀,不留痕跡。」
汀蘭接過紙條,小心地收進袖袋裡,鬆了口氣:「哦,這樣好!交給清安姐姐去辦最穩妥了,她心思細,辦法多。」
「快去快回。」許舟將碗筷放入食盒,又低聲叮囑了汀蘭幾句,這才起身返回校場。
思來想去,眼下能神不知鬼不覺辦成此事的,唯有柳家最為可靠。況且柳家與道庭素有舊誼,打探訊息、疏通關節也應更為便宜。
……
……
申時末,羽林軍都督府對面的六部廊方向,傳來了三聲悠揚的銅雲板敲擊聲,標誌著各部衙門散班。
夕陽餘暉下,一頂頂綠呢小轎從各衙門側門魚貫而出,轎簾多用細竹篾編制,?轎伕們腳下生風,抬著轎子匆匆而去——轎子裡的官員們多半是急著趕往教坊司看熱鬧,聽聞那裡新近沒入了前任順天府尹的女眷,這般品級官員的家眷淪落風塵,平日裡可不多見。
待官員們的轎馬散去,各衙門的書吏、胥役們才成群結隊地走出來,說笑著直奔棋盤街的各式茶館、酒肆而去。霎時間,棋盤街人聲鼎沸,各家店鋪紛紛掛起燈籠,煙火氣十足。
羽林軍衛署里,江聽潮剛換上一身錦緞便服,四下張望:「咦,我師父呢?剛才還在這兒呢。」
陳石頭也左右看了看:「是啊,許百戶方才還在整理甲冑,一轉眼就不見了。」
江聽潮一愣:「他怎麼自己先走了?不是說好了今晚一起去我家參加文會的嗎?」
任敖搖了搖頭,說道:「他方才跟我說了一聲,說是回蘇府換身見客的衣裳。」
「換什麼衣裳啊!」江聽潮有些急又有些不解,「我江家是那般只看衣冠不認人的勢利眼嗎?師父便是穿著軍袍來,誰又敢怠慢了他??真是的……」
……
……
江府門前。
一對氣勢非凡、高約七尺二寸的漢白玉石獅矗立於高階之下,獅爪之下踩著鏤空的繡球,雕工精湛。
依照《大玄會典》規制,一品大員府邸門前可立六尺石獅。而江府門前的石獅,卻偏偏比規制高出整整一尺二寸,其規模氣派,竟與親王爵府並肩。
夜色漸濃,華燈初上。
江聽潮焦急地站在那巨大的石獅子旁,不住地向長街兩端張望。身邊的小廝低聲催促道:「二公子,您還是快些進去吧,文會早已開始,大公子和老爺都已問過好幾回了。」